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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向新住民的角落 行動書車宅配母語文學與鄉愁

有點累,有點窮,有時孤獨,林群和他的粉紅色行動圖書館,堅持為新住民與移工們帶來笑容,支撐他們的夢想
文:陳政偉/攝影:陳政偉

粉紅色貨車奔馳在竹東鎮的街上,相當引人側目,卻恰如其分為這小鎮注入一股活力。在菜市場邊一個拐彎,龐大車身流暢地滑入旁邊的來寮廣場,貨車主人林群俐落的擺起行動書攤。

約好受訪的這天,豔陽劃開多日來陰雨的天空,外號「貓哥」的林群襯衫濕了大片,卻還是熱切的招呼行動書車「唐吉訶德」前的新住民朋友。

念著書 看著手機 流淚

(林群提供)

林群笑咧開嘴,劈頭就說「今天收穫豐盛」,數著今天造訪書車的菲律賓看護、越南姊妹花,還有一群看當地雜誌的印尼姊妹們。

等到空檔稍歇,林群才有時間刷開記錄著行動書車全國跑透透精采點滴的臉書專頁。順口說起剛剛一位菲律賓籍看護在書車旁邊開起視訊來,請別人幫她拿著手機,一句句對著遠方的女兒讀英文繪本。穿越幾千公里的思念,就這麼快遞給留在家鄉的幼女。

女看護起初與女兒視訊的興奮,隨著朗讀氛圍驟變,不知道是故事情節,還是看到女兒在另一頭的微笑,不到幾句話,已潸然淚下。

隔著手機流淚的這幕,林群不是第一次見到,熟練而溫柔地安慰這位媽媽。菲律賓籍女看護停止哭泣,滿足地微笑,這或許是她最接近孩子的距離,以母親的身分、母語的姿態訴說自身故事。說到這裡,林群自己的眼眶也有點濕潤。

若女看護的女兒在身邊,一邊有媽媽的母語浸濡,一邊受著台灣的教育,孩子的成長或許無可限量。但新二代即使只能從遠端看著母親閱讀的神態,也足以了解母語的美好,從母親身上獲得人生經驗與母國文化。文化和親情能以這樣的方式在新住民母親與孩子間流動傳遞著,或許為跨國融合與包容開拓出更寛廣的空間,林群是這麼熱切的看待自己做的「傻事」。

任務結束,大中午實在沒什麼人煙在烈日下晃蕩,幫著林群搬著一箱箱厚重的東南亞原文書收回車上。他汗如雨下,笑容卻不曾停過,望著走遠的新住民,目光看來更加堅定了些。

(林群提供)

二手書店養出來的唐吉訶德

如今年紀已逾不惑,同儕們圖的就是個穩定生活,林群不太一樣,哲學系念完在師大開了二手書店,投入浪漫產業。後來受當時在清大教書的龍應台邀約,赴新竹開設二手書屋「蘇格貓底」。

回到豪雨滂沱的新竹,在蘇格貓底店裡,林群欣慰看著四周。「這是我的基地,也是行動書車的堡壘。」靠著二手書店兼營餐廳,林群把夢想跟助人的搖籃,搖得更高更遠。

最初,林群每逢蘇格貓底公休日就駛著他的唐吉訶德深入偏鄉,為這些地區的學校或機關帶進英文繪本。造訪偏鄉的所見所聞,觸發他帶著東南亞童書繪本下鄉的機緣。他目睹許多新住民媽媽念英文繪本書給小孩聽,卻不曾想到這些新二代更該認識自己母語。

直到認識推廣東南亞書籍文化的「燦爛時光」書店老闆張正,林群靈光一閃,霎時出現「那就我來做啊,把東南亞的童書繪本帶給新住民」的念頭。

彷彿在載浮載沉的人生大海中抓到浮木一樣,林群二話不說,「錢借了就去改車。」他喃喃自語,「早該做了,已經晚起步。」

林群咬牙砸了200多萬買車、改車,車廠也真的為他打造出了全球唯一、後頭車牆上印著8國東南亞語言的行動書車,夢中召喚如今真實的凝聚在這粉紅貓頭車上。豪氣的取名為「唐吉訶德」,他大笑著說:「因為總要有個笨笨的人,傻傻去做美好的事。」

貓車從誕生到出任務,某方面來說這8個月充滿痛苦,車錢還沒還完,想到缺了主角「書」,林群再借錢,殺去越南、菲律賓、泰國、印尼搜刮童書、繪本。原本作為旅費、運費、書錢的3萬元,卻在見到琳瑯滿目的原文書後,就「秒殺」全花光了,冷靜下來才想到得籌錢回家。

出國幾趟,行李箱總是塞得滿滿,發芽的理想滿溢心中,但荷包空空,買書錢、改車費用這些重擔在身上壓著。林群只得暫時不去想那些,「改好了不出車,是要給人等著看笑話哦?」

走進偏鄉,載滿彼端故鄉的家愁與夢想

(林群提供)

台灣移工與新住民人數日益增加,根據內政部統計,從1990年代剛開放的3000人,截至2018年7月底,產業與社福外勞人數達69萬2868人,而外籍配偶已有53萬多人,新二代約有40萬人。其中,來自東南亞國家的配偶約有16萬人。

開著粉紅貓車,到處找東南亞新住民與移工聚集地,已成為林群的休假日常,只要聽說那裏有新朋友,車就往那裏去。半年過去,造訪過新竹新埔、台北北投、台東長濱、新北瑞芳等地,自己居住的新竹縣市,也繞過好幾個地方。

有些地方太遠,他前一天收完咖啡店,就帶著唐吉訶德,開夜車,先到達目的地,然後睡在車上,只為確保隔天行動書車能準時開張。中年男子的浪漫,果然很不尋常。

「書車的回饋,是心靈上的富足。」原來被生活消磨掉的熱情,透過書車出任務,又找了回來。

林群說,來書車的人10個有9個是台灣人,對書車的目的都很好奇,這也成為與當地民眾溝通的機會。他不厭其煩,一次又一次的對來訪民眾循循善誘:「新住民擁有兩邊文化優勢,絕對是值得發展的。這些人存在我們周遭,就是我們生活中的一份子。」

為偉大新台灣人奉獻 書車是林群不悔志業

說起來林群也不孤單,一路上受到很多人幫助,有當初改車借錢給他的角頭大哥,也有不時詢問需不需要現金的以前同學,過去家教學生如今事業有成,也出錢或出力,這些人都被他列在書車一側的「感恩牆」。

也有許多人受到他的召喚,要加入行動書車的行列。有人自告奮勇負責中南部鄉鎮,花東地區也有人詢問這樣的模式。除了粉紅色書車,也許還會成為車隊,在台灣遍地開花。

稱讚林群的善行可舉,他倒是嚴肅正色道,「我從沒有覺得自己很偉大,偉大的是這些新台灣人。」

例如那個嫁來台灣19年的新住民媽媽,19年啊,那是多美好的青春時間,全奉獻在台灣了,而且甚至參與起社區公共事務,從旁觀者變成改革者。

或是那個面容稚嫩宛如少女的新住民,一問才知是三個小孩的媽,老大已經是高中生,想想她的如花青春都傾注在孩子上。看書時眼神散發著神采,一臉爽朗,彷彿對這一切都甘之如飴。

「人們會幫助已經在路上的人,自助然後人助。」今年7月,有一所馬來西亞圖書館送來100本當地語言的圖書。這些書10本一捆,用繩子紮地緊緊,有如透著力量,是來自海的另一端家鄉對同胞的愛,直讓林群止不住淚。

未來蘇格貓底將成為東南亞主題書店,不只賣二手書、也可以借閱。它是養育行動書車的母體,也是林群賴以為生的地方。讓粉紅貓頭車深入台灣鄉鎮角落,帶著滿車東南亞國家圖書繪本「凸歸台灣」,已經是林群不悔的志業。

訪問告一段落,門外雨更肆無忌憚。搭著粉紅色行動書車駛出校園,在一片墨綠色為底的清大校園裡著實突兀,像極了林群在廣大人群中為善的孤獨。問起林群下次的任務行程,「滿滿的,不知道都排到什麼時候。但只要有新住民朋友,我就會去。」

目送貓車駛去,望著粉紅色的車影,林群一定有著異於常人的傻勁,才能不顧旁人目光,用生命去關注活在台灣的人。而那些圍繞著書車的人們,應該也很高興有著這樣的台灣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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