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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氓阿德談台語:與時俱進,也可以很時尚

媽媽用生命將他從黑暗拉回光明,阿德想要開創台語歌新境界,堅持不在舊的台語詞彙裡打轉
文:鄭景雯/攝影:徐肇昌

1968年春天,歐洲左翼學生和民權運動份子為反戰、反資本主義發動的抗議,在法國巴黎街頭引發暴動,街頭上警民衝突不斷,巴黎瞬時堆起一座座臨時的街頭路障,石塊、磚瓦在催淚瓦斯的嘶嘶煙霧中盲飛。

遠在地球另一端的金門,此時距1958年八二三炮戰已過了10年,居民卻仍得面對「單打雙不打」、兩天一次的砲宣彈洗禮,一家人依偎在防空洞是生活日常,鄧麗君的心戰廣播歌曲,成了那個年代金門人的音樂啟蒙。在這個世界紛擾的一年,流氓阿德伴隨著煙硝氣息出世。

金門是阿德的故鄉(流氓阿德提供)

我們在唱片公司會議室裡聊著阿德的過往,他站在透明玻璃窗前仰頭凝視遠方,有好一會不說話。窗外的迷濛細雨,帶點憂鬱氣息,或許勾起了他心中一幕幕的人生片段。

我站在後方仔細打量,阿德留有及肩長髮,穿著合身的白T-shirt、黑色牛仔褲、腳下踩著黑色馬汀靴,襯著黝黑的皮膚,左耳還扣上了環。如果不知道他年過半百,阿德的背影完全就是個20幾歲的熱血Rocker,一點都沒有「大人」的氣息。他說,在50歲那天,特別在日記本上寫一句給自己的備忘錄:「絕對不要變成自己討厭的那種大人。」

一連串的意外 靠泡麵廣告歌走上音樂路

阿德與母親(流氓阿德提供)

他本姓黃,名字裡有個「德」字,從小媽媽喚他為「阿德」,父親因受八二三戰火波及導致身體虛弱,在阿德2歲時就過世。阿德跟多數的離島年輕人一樣,15歲便離開金門,告別了鹽田和村口靜默的風獅爺,來到繁華的台北城。

退伍後進入唱片公司當製作助理,為了多掙點錢給家鄉的老母,私下接了泡麵新商品「強強滾」的廣告編、寫曲,當時設定由當紅的歌手林強演唱主題曲,沒想到錄音當天,林強臨時無法出席,情急之下,廣告導演要求阿德進錄音室代唱,阿德搖滾又厚實的嗓音,在廣告推出後受到迴響,連帶讓泡麵一路熱銷。

當時味王企業還做了民調,發現民眾購買泡麵的動機竟然是因為阿德的歌聲,讓他意外被唱片公司簽約當歌手,然而阿德卻說:「一開始我只想當工人。」這條「歌手路」不曾在他的人生規劃裡,「我沒有想過要出唱片啊 !」就連後來的藝名,也是因為發行第二張專輯《流氓》,唱片封面把「流氓」跟「阿德」四個字並排而放,讓人誤以為他就叫做「流氓阿德」。

第二張專輯《流氓》,唱片封面把「流氓」跟「阿德」四個字並排而放,讓人誤以為「流氓阿德」(流氓阿德)

加入水晶創作台語歌  用母語唱出硬漢溫柔

意外的星途路沒讓流氓阿德膨脹自大,反而讓他陷入了憂鬱症,「出第一張專輯就受不了,幾個月就爆瘦10公斤。」新人上電視節目要被虧、被整、任人蹂躪糟蹋,阿德搖搖頭說,「完全沒辦法適應,也不喜歡。」三個月後就跟第一家唱片公司解約,之後加入水晶唱片,認識任將達、伍佰、朱頭皮、林暐哲、陳明章等志同道合的音樂人,「才發現原來我是有伴的。」

出了第一張專輯,阿德在幾個月內爆瘦10公斤,陷入憂鬱症(流氓阿德提供)
從第二張專輯《流氓》之後,阿德的創作都以台語為主(流氓阿德提供)

水晶唱片從1986年開始就專注於非主流音樂,從獨立、地下到傳統戲曲、聲音的記錄和採集,多元的創作環境,滋養出阿德的第二張專輯《流氓》,從此之後,阿德的創作都以台語為主,2000年再接續出第三張專輯《看看這個世界》,唱紅電視劇《流氓教授》主題曲〈男人的眼淚〉,用最直接了當的母語,唱出硬漢最深層的溫柔。

事業起飛媽媽卻生病  拋下一切返鄉照料

正當阿德創作生涯正要起飛,媽媽卻生病了。身為家裡9個孩子的老么,從小備受媽媽疼愛,不忍媽媽被送到安養院,決心放下台北的事業,回到當初逃離的小島,擔起照顧媽媽的責任。

當然,這份決定帶著些許無奈,為了母親,他必須斷了在異鄉的情感,回到夜晚「安靜到可怕」的小島,2公里遠的海面上,船隻發出「轟轟轟轟」的引擎聲,阿德都能聽得一清二楚,他開完笑說,「可能小時候媽媽就先討好我,等到年老的時候讓我去照顧她吧。」

隔絕了都市喧囂,離島的生活對遊客而言像是天堂,但對一個30多歲返鄉定居、正值青壯年的男子,沒有超商、沒有夜生活的日子,簡直就是「好山、好水、好無聊」。

有一次晚上7、8點,阿德到鎮上找朋友,離島的老人用過晚餐後差不多就熄燈就寢,鎮上暗得很,卻有一處發出光亮,竄出一些聲響,近看有三個30多歲的大男人,聚在一台夾娃娃機旁,不停地對機台踢呀、搖呀、晃呀,看似脫序的行為背後,其實是離島上百般聊賴的最佳寫照,「那是他們唯一的娛樂阿!」阿德帶幾分理解地說。

照顧媽媽的日子如同例行工作般地重複著,「早上6點起床上市場買菜,煮三餐給媽媽吃,幫媽媽復健、做運動」,善良又有愛心的阿德,照顧媽媽的同時,還順道當起「貓王」,另開一鍋照三餐煮熱食、配飼料給流浪貓吃,沒想到貓咪「好康道相報」,呼朋引伴把村子裡30多隻貓咪都喚來吃飯,阿德露出慈愛的眼神,瞇著眼睛笑說,「這些貓應該是來陪我吧,否則在金門真的很枯燥、乏味。」

加油吧!加油吧!獻給媽媽  也為自己打氣

黃媽媽身體狀況每況愈下,在阿德回鄉照顧媽媽到第8年時,黃媽媽最終仍不敵病魔辭世,「後來回想,是媽媽用生病的方式把我從台灣救回去金門,讓我可以離開當時身心狀態很不舒服的自己。」原來阿德在成為歌手的那幾年,因為對演藝圈的不適應,憂鬱症病發、對人群感到恐慌,「出門前都要不斷為自己加油打氣。」

30歲時,他寫了一首〈加油吧!加油吧!〉獻給媽媽,「錄這首歌時,一邊錄音一邊哭,也是寫30歲之前在台北的生活。」那段在台北打拼的日子,阿德因為沒錢,很長一段時間只能租得起頂樓加蓋,從高處俯瞰每個樓層,窺視著人生百態,他甚至一度寫下遺書,但每每想到「媽媽會傷心」,才又把他從黑暗裡給拉回光明。說著說著,阿德語氣帶些哽咽,「媽媽一直救了我,否則遺書就真的成為遺書了。 」

15歲勇敢面對人生  45歲反倒害怕膽怯

2013年阿德45歲,失去了人生最大的親情依靠,決定再回到台北,「剛回到台北不敢過紅綠燈,站在斑馬線上不知道要怎麼辦。」15歲時他一個人提著皮箱到台北,「那時候好勇敢,覺得自己已經長大」,反倒是45歲的阿德變得膽怯,「已經在台北生活過20年,嚐過很多苦,要再回去面對那種生活,心裡頭反而是害怕。」

在母親與流氓樂隊團長老猴相繼過世後,阿德重新思考人生,決定重返樂壇、與音樂為伍。2015年,在相隔15年後,流氓阿德才又再出第4張專輯,描述返鄉8年的心境轉變,一曲〈無路用的咖小〉唱出心底最深的故事,像是在和當年無緣的愛戀對象訴說心裡的憾,「欲安怎才能予妳過著幸福的日子,欲安怎才能予妳相信未來有多美,我是一個無路用的咖小,無翅的孤鳥,困在這個無天光的霧島,無啥好期待。」

台語是與時俱進  可以很生活、很時尚

有別於第4張專輯的悲苦沈重,流氓阿德今年推出的第5張專輯《溫一壺青春下酒》,反倒像是在為50年來的人生寫下註解,用歌曲與自己對話,「今夜溫一壺青春下酒,敬咱過去的肉體和現在的老花,趁熱喝了吧,你隨意,我乾杯,敬咱未來的一切一切。」

仔細跟著唱一回流氓阿德的台語歌,有時會感覺到些許不順口,不太像是平常口說的台語。他的歌詞從字面上讀起來像中文詩詞,不像日常的台語對話,「如果仔細查台語辭典,這些詞彙都存在」,流氓阿德認為,「台語是與時俱進,隨時要有所改變」,創作時他查了一整年的台語讀音與用法,不願在舊的台語詞彙裡打轉,「開創台語新境界是我的野心。」

阿德把台語歌寫得像小說、又像詩(流氓阿德提供)

〈溫柔的暴動〉裡,流氓阿德把切・格瓦拉(Che Guevara)、約翰藍儂(John Lennon)、鮑伯狄倫(Bob Dylan)、梵谷(Vincent Van Gogh)等英文人名都寫進歌詞,「很多人覺得台語比較直接,所謂的直接就是沒水準嗎?我不這麼認為。台語也可以寫得很時尚、很當代。」

像是「塵埃」一般在台語的說法為「土粉」,讀音「thô͘-hún」,但流氓阿德偏偏要唸成「tîn-ai」,他大聲疾呼:「土粉讀起來多沒有美感啊!」阿德不怕被外界批評,「有人說我的台語有點拗口、不口語化,那又怎樣?難道台語就只能有那些用詞嗎?」

他把台語歌寫得像小說、又像詩,希望年輕一代可以透過他的歌,更認識台語,「總是要有一些不一樣的台語歌,不然就跟其他人都一樣了嘛!」說這番話時他堅定而有力,像是回到15歲的那個他,勇敢而無懼,藉由母語表達情感,訴說他對媽媽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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