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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從《白鯨記》看幾個海洋文學主題

海洋精神是海洋文學必要元素,鼓勵我們突圍陸域限制,到海上尋求有別於陸地的發展契機
作者:陳榮彬(台大翻譯碩士學程專任助理教授)

海洋那般嚴格的試煉漁人的原始動物性格,卻又不斷的誘惑漁人下海的勇氣,如潮汐的漲退般,漁人宿命的在充滿希望與絕望的空隙間擺盪。
——廖鴻基,《討海人》

日本於今(2019)年6月30日退出國際捕鯨委員會(IWC),事隔31年後又恢復「商業捕鯨」行為,並立即於7月1日出海捕鯨,今年預定的捕撈額度為227隻,並強調這數字是經過審慎評估,沒有過度捕撈的問題。

捕鯨是否有違海洋生態?若單單從生態角度看來,或有看不出問題全貌的局限。日本的捕鯨行為由來已久,浮世繪大師葛飾北齋曾繪製《千絵の海——五島鯨突》(1930年問世),刻劃長崎縣五島地區外海數十艘船隻將鯨團團圍住,巨鯨激烈擺動身軀,在海灣裡濺起洶湧浪濤的壯觀景象。

在西方世界,捕鯨歷史更有千年以上之久,從歷代流傳下來的畫作、文獻看來,西方人捕鯨雖說殺害了無數鯨魚,但也促進了我們對於鯨魚這種生物更多的了解(例如,某些畫作特別突出強調鯨魚的乳房,表示西方人早知鯨魚的哺乳習性),也顯示出鯨魚與人類社會曾有過不可分割的關係,像是鯨油可當燃料、製作成蠟燭,鯨骨可當雨傘骨架,還有抹香鯨的龍涎香是香料等等。

為紀念梅爾維爾(Herman Melville)200歲冥誕,今年台灣出版界不僅推出《白鯨記》(Moby-Dick)的全新譯本,更引進數本相關圖文書。藉此機會,我們可以回顧一下《白鯨記》在英美與台灣海洋文學脈絡中的特殊地位,以及它所突顯出的幾個文學主題。

左起:梅爾維爾(取自維基百科)、志文與桂冠所出版的《白鯨記》

碧海藍天——是嚮往?是威脅?

在許多人眼裡,《白鯨記》最迷人的地方當屬斷腿船長亞哈(Ahab)與大白鯨莫比敵(Moby Dick)之間的不共戴天之仇,還有亞哈那種能夠震懾所有船員的超強氣場,但更深一層來講,應該還有亞哈與大白鯨所暗喻的人類、大自然之間永不休止的強烈衝突。

不過,這本以捕鯨為主題的小說之所以能成為海洋文學經典,還在於作者以自身的水手經驗(也曾任捕鯨船魚叉手)出發,深刻描繪出蔚藍大海對於人類所發出的那種原始召喚。就像台灣海洋作家廖鴻基在新版《白鯨記》導讀裡所言:「海洋、陸地截然不同的兩片世界,若是缺乏航海經驗,很難單憑想像來描述甲板生活。這部著作證實,海洋文學果然是一種『走出去、航出去』的文學」。因此梅爾維爾才在第一章結尾處寫道:

為什麼幾乎每一個身心健全茁壯的青年遲早都會想去看海,想到發瘋?為什麼當你初次以旅客的身分搭船出海,聽說船已駛離、看不到陸地時,內心會感到一陣莫名的激動?為什麼古波斯人認為大海是神聖的?為什麼希臘人認為海裡有海神,就像天上也有天神那樣?這一切當然都不是沒有意義的。

但梅爾維爾也指出,大海詭詐,海中許多生物如凶神惡煞;綠色陸地「和善溫馴」,但「被可怕的海洋包圍」。接著他進一步推演,以類比的方式來闡述「陸地/海洋」與「靈魂/外在世界」的截然差異:

人的靈魂也像是一片靜謐喜樂、與世隔絕的大溪地,但包圍著靈魂的外在世界卻充滿了許多未知的恐怖事物。

在海洋文學家筆下,大海既美麗寬闊又凶險無比,充滿許多未知的危險,就像梅爾維爾說的,天空柔和靜謐,甚至充滿女人味,但「大海卻雄壯威武而陽剛,一波波劇烈長浪滔滔不盡,看似參孫睡覺時起起伏伏的胸膛」。

蘭嶼作家夏曼.藍波安的散文集《冷海情深》是台灣海洋文學的經典之作,他也曾指出海洋具有的這種雙面性,表示「海,是有生命,有感情,溫柔的最佳情侶」,唯有愛海的人,才能享受海中奇景的豔麗與性感,但大海也是充滿惡靈的水底世界,因此達悟人於入夜後絕對不下海捕魚。某次夏曼晚歸,只見家人穿上了驅除惡靈的頭盔與盔甲外出尋人,氣氛非常緊張。

海洋生物群像:既可怕又可愛

《白鯨記》的故事靈感來自於1820年的艾賽克斯號(Essex)沉沒事件:這艘來自美國麻州南塔克特島的捕鯨船,在南美西岸外海遭一頭80英尺長(約24公尺,比兩輛公車還長)、80噸重的超大抹香鯨猛撞後沉沒。大副歐文.卻斯(Owen Chase)把船難經過寫成寫成一本書,《白鯨記》第45章曾摘錄一小段引文,只見卻斯大副將那鯨魚描繪成「身形令人感到驚駭無比,看得出來牠充滿怨念,怒火中燒。我們衝進鯨群之後,牠從鯨群裡直接游出來,因為我們傷了牠的三個同伴,牠好像與我們有不共戴天之仇。」

左起:艾賽克斯號大副歐文.卻斯所撰寫的《The Wreck of the Whaleship Essex》;《白鯨記》內頁插圖(取自維基百科)

梅爾維爾的另一個靈感來源,是一頭1830年代晚期在智利摩查島(Mocha)外海遭人捕獲屠戮的白鯨。據說牠身上插著20根魚叉,不難想像牠在殉難前曾經屢屢和捕鯨船發生激烈衝突。這頭鯨魚就叫做Mocha Dick,也成了「莫比敵」這個名字的來源。白鯨的這種凶惡形象似乎就在往後變成了一種刻板印象。

關於海洋的凶惡形象,最有名的當然是1975年問世的《大白鯊》(Jaws)電影系列。另外,海明威的小說《老人與海》(The Old Man and the Sea)裡,老漁夫桑提亞哥與那隻難纏的馬林魚則是僵持了三天三夜,老漁夫甚至對那魚說:「魚啊,我非常愛你也敬重你,但在今天結束前我一定要殺了你。」馬林魚就逮後,豈料牠的血水引來群鯊,牠們發動猛攻,奪去老人三天來的戰果,把馬林魚吃到僅剩骨架。海洋生物跟海一樣也是凶險的。

但有趣的是,梅爾維爾也想強調人與鯨魚之間的相似性,他還說鯨魚有一種「天生尊貴崇高的氣質」。在海上與兩三百隻鯨魚組成的鯨群相遇時,主角(即敘事者)伊什梅爾觀察到:

那彷彿湖泊的海域清澈無比,無論身處海中深處或海面上都可往上或往下凝望,於是那些水底幼鯨就像人類嬰孩一樣,一邊安安靜靜吸奶一邊東張西望,好像同時過著兩種不同人生,在吸取世間養分的同時,精神上仍受到前世某些記憶的滋潤,所以幼鯨似乎也是抬頭向我們看……

廖鴻基的作品也常常可見這種人魚之間的複雜關係,既敵對,但有時又親暱、近似。例如他曾在《鯨生鯨世》裡描述自己與鯨魚的近身接觸:

牠們的體色在水面下呈現褐紅色光澤,並且閃爍出青藍色亮點,浮上水面後,又恢復純黑顏色,無論水上水下,那體色美極了。何況,是如此近切龐大,當牠們擦觸游過船邊,我可以感覺到牠們絲絨樣的光滑磨擦過我的皮膚,我可以感覺到海水的清涼和他擾動的水流。

在《討海人》的〈鐵魚〉一文,廖鴻基以擬人手法,寫下一對曼波魚(即鐵魚)之間彷彿人類的愛戀,其中一隻遭魚叉刺中,另一隻追著漁船,始終不忍離去。最後敘述者甚至說,如果能選擇來生,寧願選擇當一隻魚,而且從刺殺鐵魚的那片刻開始,自己已經「永不回頭走入當一條魚的輪迴裡」。

從亞哈到「海湧伯」

在殘酷的海洋世界裡,船長往往是非常重要的角色。《白鯨記》中,「亞哈」這個名字在梅爾維爾的刻意安排之下,已經偷偷洩漏了捕鯨船皮廓號(Pequod)最後的悲慘下場,因為在《舊約聖經》裡,亞哈是個亡國之君。

亞哈的腿因為白鯨莫比敵而斷,從此他心中只求復仇,從美國新英格蘭南塔克特島出航,一路航經大西洋、印度洋,甚至穿過台灣與巴士海峽之間的航道,到日本東岸的獵鯨漁場,最後在廣袤無邊的太平洋上與莫比敵花三天決一死戰。58歲的亞哈老船長始終被描述成「暴君」,把整船30人帶往滅亡境地。

《白鯨記》中有一句話似乎正是亞哈的寫照:「憂傷中自有智慧存在,而瘋狂則只會帶來憂傷。」亞哈憂鬱偏執,但絕非沒有智慧之人,不過他先是被一股偏執、瘋狂的復仇狂熱給吞噬,繼而才又被太平洋的藍海白浪給吞噬。

「亞哈」畢竟擁有40年的討海經驗,始終在與恐怖的深海搏鬥,遇過的風雨不計其數,這種堅忍不拔的討海人形象,也就此烙印在海洋文學史上。除了《老人與海》的桑提亞哥駕著一葉扁舟與馬林魚纏鬥三天三夜之外,對《白鯨記》推崇備至的傑克.倫敦(Jack London)也寫下海洋小說《海狼》(The Sea-wolf),綽號「海狼」的拉森船長(Wolf Larsen)在故事裡是個複雜的綜合體,他學識淵博但情緒卻陰晴不定,他殺人不手軟,甚至會虐待手下,水手們數度想要反叛,但都遭他壓制——不過,最後他終究還是被擊垮。

曾有20年海員經驗的波蘭裔英國小說家康拉德(Joseph Conrad),也寫過非常多討海人角色,例如《吉姆爺》(Lord Jim)的主角吉姆曾是個大副,但一場船難中不顧乘客棄船逃走,導致他遭吊銷海員執照,終生背負恥辱,最後終成悲劇英雄。

此外,康拉德兩個重要的中篇小說《青春》(Youth)與《祕密的分身》(The Secret Sharer)裡也都有船長角色,前者是個老船長,後者是個菜鳥,在同樣充滿凶險的海上與船上,都必須設法面對種種挑戰:想知道海上的狂風暴雨到底有多可怕,除了《白鯨記》,一定要看《青春》裡的精采描繪。

至於廖鴻基《討海人》中的船長「海湧伯」,則有點類似亞哈的執著:他追的不是魚,而是捕獲大魚的夢,於是他放棄季節性的鬼頭刀魚群,「遠離鼓譟成群的漁船,在海上馳騁逐夢。像一匹孤獨的狼在荒漠大海中尋找另一匹孤獨的狼。」最後終得以捕獲「鐵魚」。海湧伯在船上也像個暴君,時常痛罵水手,但一陣脾氣發完後卻會對手下說,「大聲罵是為著將來。」

(取自flickr,http://bit.ly/30jrBmZ)

從海洋精神到海洋文學

最後再次引用廖鴻基在《白鯨記》導讀裡的話:

「海洋精神」是海洋文學必要的元素之一,這樣的精神,將鼓勵陸地生活的我們,願意突圍陸域限制,到海上尋求有別於陸地的發展契機。

但何謂海洋精神?海洋精神是一種源自於「人-海關係」的原始本質,是一種不斷突破陸地限制、不斷面對海洋挑戰的態度。海洋文學讓我們深刻認識海洋世界的多重面貌,殘酷與美麗、暴烈與靜謐、有限與永恆等等強烈對比,從進一步深入了解海洋生物的過程中來反省人類自身。身為海洋國家子民的我們,難道不該多讀海洋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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