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一桌歡樂滿滿的童年 陳介宇、陳芝婷的教育現場就是遊戲場

因為懷念跟兄弟姊妹聚在一起玩桌遊的感覺,陳介宇和陳芝婷投入桌遊研究,寫網誌、出版專書,就是不讓桌遊被人遺忘……
2021/10/10
文:邱祖胤/攝影:王騰毅/圖片提供:聯經出版/影音:黃大維

編按:在沒有手機、電腦的年代,桌上遊戲(桌遊)讓許多人的童年變成彩色;在3C遊戲令人廢寢忘食的21世紀,桌遊以推陳出新的面貌存在,依舊吸引著熱中腦力激盪、與君同樂的一群人。

論聲光效果,桌遊簡直低調到不行,論升級功能,桌遊只能等廠商改版。但它在圖像美學、益智效果、卸繁於簡、寓教於樂等方面的優勢,從來都不容否認。事實證明,以桌遊做為教具,在教育現場發揮功能,早就受到專家學者肯定。

到底桌遊魅力何在?面對3C產品的強勢進攻,為何仍能屹立不搖?本期文化+特別訪問桌遊藏家、遊戲設計者以及研發者,請他們現身說法,帶讀者一窺堂奧。

遊戲開始,請準備。

一位是特殊教育博士,一位是早期療育碩士,這對夫妻卻鎮日「沉迷」桌遊,滿屋子都是桌遊收藏,若不特別提年紀,還以為是兩個涉世未深的高中生,總是無憂無慮、笑顏逐開,彷彿歲月從未在他們身上留下痕跡。

如此童心未泯,當然是拜桌遊之賜,陳介宇說,「桌遊就像我的老朋友一樣,他們陪我長大,度過歡樂童年,他們雖然長相樸實、玩法單純,卻曾經陪伴著無數台灣孩子長大。」

陳介宇是國內最早倡導桌遊具有教育功效的研究者之一,他的部落格「懷舊趣.紙上之樂」喚醒許多老中青桌遊愛好者的美好回憶,此外也發表桌遊教育相關的期刊論文,並經常指導研究生進行桌遊相關研究,說他是桌遊達人,實至名歸。

陳介宇的另一半陳芝婷,自稱眷村長大的芋頭蕃薯小孩,桌遊經歷從象棋、橋牌、麻將入手,大學開始接觸歐式桌遊,至今玩過上千款遊戲,並曾運用桌遊於教學現場。

兩人最近聯手出擊,推出「臺灣老桌遊」一書,堪稱第一本台灣桌遊大百科,再次掀起議題,喚起許多人對台灣老桌遊的關注。

這對夫妻就像長不大的小孩,蒐藏了滿屋子的桌遊,同在教育現場、專攻特殊教育、早期療育的他們知道,唯有在專注遊戲的當下,才有可能找到初心與童心。

提到台灣老桌遊,話匣子一打開,陳介宇(右)、陳芝婷便滔滔不絕,臉上的笑容說明一切。(攝影:王騰毅)

和美國小孩玩大富翁 因玩法不同而吵架

陳介宇說,桌遊的魅力很難形容,從現在的眼光看,它的樣式簡單,玩法也沒有太複雜,但總是要一群人玩,如果你喜歡熱鬧,玩桌遊保證不無聊,陳介宇笑說:「玩桌遊的小孩都很會講垃圾話!」意指社交能力會有所進步。

陳介宇小時候住石牌,親戚大部分也都在台北,小孩子聚在一起就是玩桌遊,玩的種類很多,加上表哥常從國外帶一些桌遊回來,「感覺我的童年就是跟著親戚間的兄弟姊妹們一起玩桌遊,一天到晚沉浸在桌遊的世界裡。」後來因為父親工作的關係,全家搬到台中,跟台北的親戚分開了,大家比較少聚會,玩的機會也少了,「但是我一直很喜歡那種一家人玩在一起的感覺。」

和許多孩子一樣,許多人都曾經著迷「大富翁」遊戲,陳介宇也不例外,他說這款遊戲被歸類為地產遊戲,玩法源於國外的「Monopoly」,民國51年黎光行登記「大富翁」商標,風靡全台灣,至今仍被視為最具代表性的桌遊。

陳介宇說,「大富翁」遊戲非常接地氣,裡面提到的地名、街道名,都是大家耳熟能詳的真實地點,最令人期待就是翻「機會」及「命運」卡,抽中「擊落共匪米格機」獎金最豐厚,也反映當時兩岸敵對狀態的緊張;另外還有「繳赴美留學保證金」、「得美國華盛頓大學獎學金」,可見當年留學美國的風潮。

台灣老桌遊的創意與時俱進,許多來自當時流行的影視節目,如圖中的「包青天審案」。(攝影:王騰毅)

近桌遊、遠手遊 邏輯思考向前進

有趣的是,陳介宇童年曾隨父親到美國短暫居住,才發現美國小孩也玩「大富翁」,雖然名為「Monopoly」,他很快便和鄰居小朋友玩了起來,結果卻不歡而散,雙方都覺得彼此都在「亂玩」,「爭執點是,台灣要再次踩到地產才能買地、蓋房子,而美國是擁有同色地產後可以隨時蓋房子,可見Monopoly的玩法雖然全球通行,但台灣顯然早就建立屬於自己的規則,大家也都習慣了。」

讀國中時,陳介宇舉家搬到台中,後來就讀台中一中時,又沉迷於「魔法風雲會」不可自拔,大學期間則開始接觸歐式桌遊,並於台中泡沫紅茶店、簡餐店與學校社團推廣桌遊。可以說,陳介宇的成長及求學過程,都離不開桌遊,但他的學業並未因桌遊而荒廢,相反的,因為對遊戲的熱愛,得益於「益智」與「社交」之利,陳介宇似乎一直走在「有為青年」的路上。

「我有一個學生是國中老師,他的姪子沉迷手機,怎麼管都沒辦法,後來他嘗試讓小孩玩桌遊,竟玩出樂趣來,漸漸忘了那些手機遊戲,他又帶著小孩玩各式各樣不同的桌遊。久了以後發現,小朋友的邏輯思考進步了,因為桌遊有許多規則,小朋友會在可用的規則裡,試著找到最佳化的決定,此外也會漸漸懂得輪流、跟同伴互動,建立社交行為。」

陳介宇進一步說明:「以前大富翁就是很單純丟骰子,現在的『狼人殺』、『競標遊戲』,要喊價,做各種決定,或是有些要陷害別人如『富饒之城』,你會知道哪些人心機重,哪些人比較喜怒形於色,或是對方講話能不能信,都能藉此累積一些經驗值。」

陳介宇(左)、陳芝婷的桌遊收藏包羅萬象,來源遍及全球。(攝影:王騰毅)

國樂高手因桌遊結緣

陳介宇和陳芝婷相識於就讀臺中教育大學時期,陳介宇大陳芝婷一屆,但結緣卻在是「國樂社」,兩人都是半路出家的社團玩家,陳介宇喜歡二胡,陳芝婷鍾情於笛簫,妙的是,他們經常「不務正業」,利用桌遊來拉攏社員間的感情,並藉此希望學弟妹多來社團練琴,比賽才會有好成績。 

「不過大學時代在社團玩的桌遊,已不是童年時代台灣的舊遊戲了。2003年左右,我們一起逛台北國際書展,芝婷發現有外國人在教桌遊,於是上前試玩,才發現原來德國的桌遊還有那麼多不同的種類。」

「那時忽然想到,奇怪,小時候玩的那一堆桌遊怎麼不見了?就到網路上找,可是資訊少得可憐,也沒人做系統性的資料整理,像以前很迷的『飛車龍虎鬥』,網路上根本都找不到,就想說,這難道是一場夢?那些桌遊難道只是小時候做夢夢到的?」

陳介宇認為,台灣老桌遊樣式簡單,玩法也沒有太複雜,但只要一群人玩在一起,保證不無聊。(攝影:王騰毅)

「無名小站」當格主 邁向達人之路

因為不甘心,陳介宇持續追蹤挖掘,終於讓他在拍賣網站找到蛛絲馬跡,發現原來有人跟他一樣念舊,甚至花錢收集這些老東西,從此開啟陳介宇的桌遊蒐藏之路。

不過,對於網路上找不到老桌遊的介紹,陳介宇還是耿耿於懷,「那不如就我自己來吧!」陳介宇心想,與其等別人來做這件事,不如自己投入,為這些過去曾經為童年帶來歡樂的桌遊,留下具體紀錄。

2008年起,陳介宇開始在網路部落格平台「無名小站」擔任格主,開闢「懷舊趣.紙上之樂」園地,一篇文章介紹一款遊戲,不知不覺累積了上百篇,更喚醒無數桌遊愛好者的童年記憶,提供許多寶貴意見,關於台灣老桌遊的資訊也愈來愈完整。

以此為基礎,陳介宇更受邀擔任文建會台灣大百科駐站達人,撰寫與台灣老桌遊相關的詞條內容,受到廣大群眾的喜愛。

陳介宇細數台灣老桌遊的故事,後來在網路「無名小站」設部落格「懷舊趣.紙上之樂」發表文章,吸引許多同好交流。(攝影:王騰毅)

拜訪老桌遊設計者 聽人生故事

從單純的玩樂,到走上專業研究及蒐藏之路,陳介宇覺得收穫滿滿,尤其是幾度為了「尋根」,特別跑回童年住處附近的老書店拜訪,竟然還真的讓他買到幾款絕版的老桌遊,感覺就像跟失散多年的老朋友見面一樣。

陳介宇特別提到,透過網友介紹,得知民國50、60年代風行的「龜博士升學」的設計者李平風竟然還健在,於是特別跑到高雄「人生書局」一趟,拜訪當時高齡91歲的李平風先生。

「龜博士升學」在陳介宇的「臺灣老桌遊」書中歸類為「終點遊戲」,是以擲骰子的方式決定走幾步,看誰最先最到終點,拿到最高學位,當時流行的除了「龜博士升學」,還有「牛博士升學」、「小蜜蜂升學」、「頑皮豹升學」。

和所有升學遊戲不同的是,「龜博士升學」的遊戲紙上特別印有許多醒世格言,如「珍惜光陰、尊重生命」、「戒殺放生、愛護動物」、「愛惜字紙近貴、愛惜五榖近富」,其實背後有一段感人的故事。

原來李平風老先生歷經美軍轟炸、二二八事件,多次死裡逃生,終於在工作多年後,白手起家創辦「人生書局」,就是希望閱讀能帶給小孩希望,讓更多人透過書本得到知識,升學、升官,成就大事業。

這款遊戲的出現也很有趣,老先生告訴陳介宇,是小朋友引領他發明的,他只是在紙上隨便畫一畫,然後到路邊請國民學校(當時的國小)及初中(國中)學生來玩,讓大家看好不好玩,需不需要改進,老先生說:「小孩子喜歡,那才是真的好玩」。

台灣老桌遊陪伴許多孩子成長,也見證不同時代的歲月風華。(攝影:王騰毅)

出版專書 給自己童年一個交代

陳介宇說,完成這本書,也算是對自己童年有一個交代,「每次在寫相關文章的時候,總是會想起和兒時玩伴一起玩遊戲的場景,或想起那個在文具店買遊戲而興奮到不行的小男孩……」

陳介宇說,在蒐集老桌遊的過程中,他也沒有停下玩新桌遊的腳步,雖然進大學教書變得更忙碌,但也玩了一千多種不同的桌遊,隨著認識桌遊文化越深,愈發認識台灣老桌遊的多樣性與影響力。

只可惜台灣桌遊發展約在民國80、90年代出現斷層,以前生產遊戲的公司都退場了,設計師不再創作新遊戲,直到近十年間,各式新興的桌遊興起,但老桌遊已漸漸被淡忘。

「若是沒有人好好陳述這段歷史,相信再過數十年後,也少有人能把這些事說清楚了,不好好敘說老桌遊的故事,我會沒臉面對自己的蒐藏。」

陳介宇、陳芝婷合著新書「臺灣老桌遊」,爬梳台灣老桌遊歷史,600張照片、100款遊戲,珍藏滿滿的回憶。(圖片提供:聯經出版)
主題照:陳介宇(右)、陳芝婷夫婦,悠遊在台灣老桌遊的世界裡,至今仍保有童心與初心,就是不想讓台灣老桌遊被世人遺忘。(攝影:王騰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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