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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題》比《我推的孩子》更黑暗的真實:影劇圈的掠食者遊樂場

如果這些心智被扭曲的受害者也成了大事務所老闆,是否也會覺得旗下藝人理應被他上?如果沒有轉型正義,壓迫很容易世襲。
2023/5/7
文:盧郁佳(文字工作者)
2023人氣新番《我推的孩子》首集播出便席捲媒體版面,製作精良的動畫品質、量身打造的主題曲、吸睛的女主角都是成功的因素之一,但真正讓其成為話題的關鍵是圍繞演藝圈謊言與黑暗的劇情。同時間前小傑尼斯成員岡本Kauan開記者會,控訴15歲時遭傑尼斯創辦人喜多川強尼性侵。演藝圈的潛規則眾所皆知,卻很少人認真看待。本篇報導藉由多篇文本攤開演藝圈的悲劇,期待更多人正視、出聲。

傑尼斯創辦人喜多川強尼2019年死了,但被他性侵的男孩們還有一輩子要過。

早在1999年,日本《週刊文春》報導喜多川強尼性侵無數少年,最小12歲,卻被傑尼斯提告誹謗。2023年3月,英國廣播公司(BBC)播出一小時紀錄片《獵食者:J-Pop祕密醜聞》(Predator: The Secret Scandal of J-Pop)採訪約15名前小傑尼斯成員。他們有些在練習生宿舍的浴室、喜多川房間受害;有些在少年家中,在父母睡隔壁房時遭下手。成員們大多知道,但周遭沒人因此退出,都說「不忍耐就無法出道」。

在傑尼斯工作10年的舞者Ryu,16歲時遭喜多川猥褻,現仍感謝喜多川救他脫貧,為成功他會接受被性侵。我看了想,所以如果這些心智被扭曲的受害者也成了大事務所老闆,是否也會覺得旗下藝人理應被他上?如果沒有轉型正義,壓迫很容易世襲。

《獵食者:J-Pop祕密醜聞》播出後,除了《週刊文春》跟進報導,日本各媒體噤聲,據說是拿了傑尼斯的媒體預算。但到了4月,前小傑尼斯成員岡本Kauan召開記者會,控訴15歲時遭喜多川強尼性侵20次。他知道另外3人也被性侵,相信去過喜多川豪宅的成員都遭性侵,成員們相傳「不去就不會紅」。

報導一出,有網民罵岡本等喜多川死了才來蹭。似曾相識,2022年名導榊英雄、資深男星木下鳳華、監製梅川治男被揭性侵,3月演員千葉美裸坦承被名導園子溫性侵,另外兩人也作證。但和岡本Kauan一樣,千葉美裸因此遭網路霸凌,12月在家自殺身亡,年僅36歲。

如果現實也像星野愛的謊言就好了

藝術家陳潔皓童年遭照顧者性侵害的傳記《不再沉默》,心理治療師麥可.陸《哭泣的小王子:給童年遭遇性侵男性的療癒指南》寫出了男性被性侵受創之深。為什麼還有那麼多媒體、網民力挺強姦犯,連受害少年都認同性進貢?

演員鄧九雲的小說《女二》刻畫斯德哥爾摩情結,極為深刻。主角女演員黃澄渴望演出機會,被王導性侵後,當了他的地下女友,換得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她還得告訴自己,這不是她要求的,是王導自願提供給她的承諾與肯定。她就怕是她主動非分越界。


等她因王導而拿到重要配角,也演得出色,眼看成名在望,電影卻一夕喊停,犧牲、努力都化為泡影。黃澄美夢成空,卻被王導逼著用性交和情緒勞動安慰他的失落。王導嘴臉自私至此,讀者只求黃澄把他一腳踹飛,大罵他廢物。然而她待在戲外的角色裡,繼續侍奉王導,直到暴紅。如傑尼斯舞者Ryu所說,為了成功都願意。

日本漫畫家三部敬的《只有我不存在的城市》,設定主角擁有超能力穿越時空重播現實,以此重返18年前,追查殺母真凶。Netflix改編赤阪明、橫槍萌果漫畫《我推的孩子》動畫版,精彩回收三部敬的架構,用轉生代替穿越,(本段餘下內容均涉及重要劇透)讓女團偶像星野愛的粉絲遇害後轉生為她兒子,兒時目睹星野愛被狂粉刺殺,成長後進入影劇圈當演員,追查幕後指使的真凶。

《我推的孩子》中星野愛16歲祕密未婚生產,為何對經紀人也要隱瞞孩子的父親是誰?潛規則疑雲的懸念抽打著讀者,引起網民熱議擴散。嫌犯一路換人三次,從甲轉到乙又變丙,完結前不知還會再翻案多少次。總之演藝圈權勢性侵的嫌疑暫時落空,很可能不是暫時。

作品乍看是以毒雞湯之姿,逆風宣告演藝圈靠謊言支撐,更指星野愛是苦練假笑騙粉絲感情的大騙子,實際則是說反話歌頌星野愛對專業的奉獻,連對殺害她的粉絲也放了真感情,被刺臨終仍向凶手告白「你送我的禮物我還擺在家裡裝飾」。劇情嘴巴黑她假掰,身體卻演她憑真情圈粉,連帶一干演藝圈黑幕都是用來翻轉洗白。

故事中,電視台訪問coser辣模,提問涉性騷擾被炎上。主角卻發現,辣模曾多次蓄意炒作炎上,表示前科累累也非善類,反倒是性騷擾的老男製作人放低身段充分悔改,拋棄顏面扮醜女謝罪後,儼然散發聖光,當眾獲辣模原諒。

現實中這種人只會繼續推給替死鬼切割了事抵死不認,根本不會出來負責面對啊!正邪光速輕鬆逆轉,奠定本作和諧維穩的勵志定位。正戲還是赤阪明前作《輝夜姬想讓人告白~天才們的戀愛頭腦戰》拿手的戀愛青春喜劇,不會是演藝圈權勢性侵等現實黑暗面。

還記得#MeToo嗎?

在#MeToo運動之前,歐美觀眾原本也這麼天真善良傻白甜。直到伍迪.艾倫和米亞.法羅的兒子,NBC電視記者羅南.法羅《性掠食者與牠們的帝國》追訪一批權勢性侵受害者,揭發好萊塢影業大老哈維.溫斯坦(Harvey Weinstein)習慣以選角為餌進行性侵。他騙女星到旅館餐廳開會,到場時改為旅館房間,進房只見他換浴袍要求按摩,接著要女星看他淋浴,按住女星要求口交、性交,不從就換角除名。

《性掠食者與牠們的帝國》揭發哈維.溫斯坦(右)惡行惡狀。

溫斯坦侵害女員工,連兄弟妻也不放過。他創辦米拉麥克斯影業的合夥人,有名導勞勃.羅里葛茲(Robert A. Rodríguez)、昆汀.塔倫提諾(Quentin Tarantino)。羅里葛茲的未婚妻蘿絲.麥高文(Rose McGowan),塔倫提諾的女友蜜拉.索維諾(Mira Sorvino)都是溫斯坦的受害者。影星班.艾佛列克(Ben Affleck)在片場見同戲女星整天神情恍惚受重創,馬上知道怎麼回事,罵:「我早叫他別再這麼做。」眾多名流早就知道溫斯坦是慣犯,沒人舉報,身邊人受害後也沒有。

全書解剖包庇各政商高層名流性侵、吃案的權力網絡。溫斯坦是希拉蕊.柯林頓的募款大將,歐巴馬女兒都到他影業實習。捐款收買政客,讓紐約前市長、前州長、現任州長都挺他。義大利模特兒安珀拉.古提耶若茲(Ambra Battilana Gutierrez)告溫斯坦性侵,曼哈頓檢察官小賽若斯.凡斯(Cyrus Vance Jr.)問訊時竟全力攻擊她,替溫斯坦解套。

溫斯坦獲不起訴後,凡斯的競選團隊便收到溫斯坦的律師1萬美元捐款,此前也收過其律師2萬6000餘美元捐款。溫斯坦的公司分別找NBC及其母公司美國媒體公司談商業合作,成功施壓禁播法羅的報導,並雇偵探跟蹤肉搜、買媒體抹黑受害者和記者法羅。原來連NBC高層也是性侵慣犯,到處狼狼相護。

溫斯坦甚至雇用知名女權律師葛洛莉亞.歐瑞(Gloria Allred)、麗莎.布魯姆(Lisa Bloom)母女,當間諜博取法羅信任套話。兩母女屢次從掠食者支付受害者的鉅額封口費抽四成,食髓知味。封口協議太不道德,加州議員提案禁止時,擋了歐瑞的財路,她大叫「不能封口他們就不付錢」,揚言不惜上州議會抵制。可見封口利益鏈之牢固。

《紐約時報》記者茱蒂.坎特(Jodi Kantor)、梅根.圖伊(Megan Twohey)的報導《性.謊言.吹哨者》中,女星葛妮絲.派特洛(Gwyneth Paltrow)22歲被溫斯坦騙進旅館房間、要求替他按摩。《火線追緝令》首映典禮上,她當時的男友布萊德.彼特(Brad Pitt)警告溫斯坦「把手放好」。看起來好像很帥,但他也沒舉報,就像班.艾佛列克那麼乖,只插了一句嘴。事後溫斯坦大罵派特洛洩密,結果隔了幾十年派特洛被問到此事仍沉默觀望,不敢替自己出頭。

受訪者說,不只溫斯坦,好萊塢每個片場都羞辱受害者、砸錢封口,女演員不屈服就會被換角。只要沒人監督,掠食者就為所欲為。川普受訪說:「當你是個明星時,美女就隨便你,看是抓她們下體,做什麼都行。我從不猶豫,直接親上去。」他80年代在頭等艙對鄰座陌生女客襲胸掀裙,結果女客逃去經濟艙,沒人想報警。

受害女星瑪莉莎.托梅(Marisa Tomei)說,演戲意謂對男人做的任何事的反應。女人從小被教育崇拜女明星,不但要把自己形塑為女明星的夢幻形象,也想當女明星。女星無法說出自己所受的懲罰,所以星夢少女不知道演藝圈會虐待她們。沒人能看見全貌。

Hear me roar

受害女星艾希莉.賈德(Ashley Judd)提醒,如果一頭雄猩猩對雌猩猩有攻擊性行為,雌猩猩就會發出特殊的吼聲,召喚所有雌猩猩下樹趕走這頭雄猩猩。

#MeToo就是雌猩猩的吼聲。名模艾蜜莉.瑞特考斯基(Emily Ratajkowski)自傳《我的身體,你的商品:那些女性對於欲望、權力與個人意志的自我掙扎》也是這種吼聲。

瑞特考斯基以MV〈模糊界線〉、電影《控制》裸胸鏡頭成名,少時相信販賣性感賦予她權力、財富、自信。她從13歲就每天穿集中型托高胸罩、搭蕾絲鏤空上衣上學,享受男人注目。因為她母親自豪美貌,常自誇女兒從出生就漂亮到接生醫師說要帶孩子來開眼界,女兒也就學會了美等於被愛。

瑞特考斯基從小聽母親抱怨女人都忌妒她、討厭她,母親還回憶婚前在女廁巧遇老公前女友,與情敵並列,鏡中較勁,那一幕永遠成了女兒人生寫照。瑞特考斯基自述每天要餓到血糖過低手抖,才灌黑咖啡把自己強制開機。期待更瘦才有案子接,贏別人才有人愛。

兩女在鏡中比身材美貌,搶男人比賽誰搶贏了,這命運一幕,如燭影斬首般驚心動魄。張愛玲短篇小說〈心經〉裡,少女許小寒亂倫戀父,父親說她和女同學段綾卿相像,於是「兩人走到一張落地大鏡前面照了一照。綾卿看上去凝重些,小寒仿佛是她立在水邊倒映著的影子,處處比她短一點,流動閃爍」,並論長短勝負,小寒被比「短」了,預兆父親後來拋棄妻女,窮女綾卿成了他情婦。

《房思琪的初戀樂園》開頭說思琪長得好看,元宵發湯圓負責帶位。死黨怡婷偷空上廁所照鏡子,見自己方臉塌鼻雀斑,自嘲東北大餅,挺了半天挺不出個胸來,結論「根本生得不好」,然後想到李國華老師那樣精采,女兒竟平庸如斯。預示後來李國華選了思琪,怡婷失落,自感平庸。兩書女角都通過男性眼光互較高下,藉男人選了哪個女孩來定奪優劣。廁所的鏡子象徵男人的眼睛,讓怡婷整飾形象,代替男人管理她自己。



思琪被李國華性侵害時,想向母親求救,然後意識到母親只在乎女兒能帶來獎狀而放棄。她用「聽說同學有人跟老師在一起」探口風,母親也只答「小小年紀就那麼騷」令她徹底斷念。

瑞特考斯基則是高中跑趴喝到斷片,被前男友撿屍性侵,隔了很久後才敢告訴母親她已非處女。母親的反應是「我們也想過你做了」,然後,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自戀母親看女兒,只看到女兒美貌贏得注目,女兒本人是隱形的,她漠不關心。瑞特考斯基複製了母親的態度,對挨餓等痛苦感覺是解離的,就像鐵血奧運選手,決不讓身體阻礙她比賽取勝。瑞特考斯基被攝影師拍裸照指姦,被溫斯坦之流的名導假試鏡真性侵未遂,對她都沒有「藝術家擅自拿她的裸照創作,她卻還要花錢把所謂藝術品買回來」、「攝影師擅自拿她裸照出了3本寫真集,她既無法阻止,也拿不到版稅」值得花篇幅訴說痛苦。似乎影像才是她本尊,才會痛;身體則是別人,是替身。

不要怕別的女人知道

國片《灼人秘密》(以下重雷)中,新片有全裸性愛戲,女演員吳妮娜原本不願演,仍勉強接演主角。入圍國外影展揚威國際,記者卻只追問她全裸、三P、她是否與副導交往。

試鏡落選的女演員設計報復她,逼問說:你睡了製作人,我也睡了,當時你我在試鏡的房間三P,為什麼結果選上的是你不是我。

片尾揭露一切是她身心受創下的幻覺,事實上只有她獨自踏入試鏡的房間,被製作人下藥迷姦。然而她卻比製作人更害怕別人知道,怕自己主動做了製作人腳邊搖尾乞憐的忠犬,叫她學狗她就學,叫她撕爛衣服她就撕。一如開頭她當直播主,遠端任何陌生男人斗內,便能要她脫衣或自摸,她也會為粉絲指令開價要斗內多少交換。

當她受害超載被壓垮時,防衛系統把她的注意力從「失去自主的痛苦」轉移到「她搶了別人該得的角色」作弊的罪惡感。許多長期暴力受害者都受罪惡感所困,深信自己才是加害者。《女二》的女主角也需要相信,得到角色是王導自願肯定她,不是她作弊換來的。心機婊的汙名,在無人知曉的每個夜晚祕密發動攻擊折磨她們,逼她們噤聲保密。

不要怕別的女人知道了會打你。艾希莉.賈德說,受害的雌猩猩會吼叫,召喚所有雌猩猩下樹趕走加害的雄猩猩。她們會團結起來幫助你,她們只有這樣才能幫到自己,保障自己的母親、姐妹、女兒,甚至父親、兄弟和兒子。

Hear they roar

岡本Kauan控訴11年前被喜多川性侵害,代表罪行約自2012年開始。如果1999年《週刊文春》的示警獲得社會重視,媒體爭相打破黑幕,司法盡職起訴喜多川,扭轉社會大眾「即使被權勢性侵也該忍耐、保密、感恩」的潛在價值觀,完成轉型正義,那麼岡本Kauan等一眾少年就不會進入小傑尼斯而受害,或許當時根本就沒有傑尼斯事務所存在了。他的痛苦經歷,使我感到追悔莫及的無力。正是這種悔恨,使人想要如《只有我不存在的城市》穿越到過去,改變歷史。但能改變的,只有現在和未來。

每個人能倖免於掠食者,命運繫於倖存者那示警的吼叫,與多數人聽到吼聲後做了什麼。

●《不再沉默》陳潔晧著,寶瓶文化,260元【內容簡介➤
●《哭泣的小王子》 麥可.陸著,心靈工坊,400元【內容簡介➤
●《女二》鄧九雲著,三采文化,450元【內容簡介➤
●《我推的孩子》赤阪明、橫槍萌果著,青文出版,140元【內容簡介➤
●《性掠食者與牠們的帝國》羅南.法羅著,臉譜出版,450元【內容簡介➤
●《性.謊言.吹哨者》茱蒂.坎特,、梅根.圖伊著,麥田出版,480元【內容簡介➤
●《我的身體,你的商品》艾蜜莉・瑞特考斯基著,堡壘文化,420元【內容簡介➤
●《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林奕含著,游擊文化,320元【內容簡介➤

主題照:底圖為Ani-One《我推的孩子》海報。(摘自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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