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動燈光亮起前,日文翻譯張克柔悄悄地將椅子往舞台邊邊又挪了挪,嬌小身影幾乎隱身在明星身後,僅有聲音被粉絲聽見。把自己縮得越小越好,讓觀眾跟明星的距離更近,是張克柔為自己設下的「規矩」。
「我超愛躲的!像前陣子《超級巨星紅白藝能大賞》幫King & Prince翻譯,他們有段書法表演,我其實在台上,但站在攝影機拍不到的角度,竟然有網友留言問:是旁邊那個吉祥物在翻譯嗎?」張克柔比劃著自己躲藏的角度,說的是不被看見的事,嘴角卻是自豪的笑容。
大學就讀日文系加上加入電影社,興趣和專業的結合,讓張克柔早早許下成為日文電影譯者的夢想,「當時也不知道能不能養活自己,不過我在某堂通識課就寫下『10年後要當字幕譯者』的夢想。沒想到這變成短程目標,還沒有畢業就完成了。」
張克柔大二時加入當時台灣最大的字幕公司「福相」打工,影展期間協助處理外語片的放映,一年過去,她主動爭取為日本導演專題的電影校對字幕,首次工作花了三天三夜,不過72個小時的投入很值得,讓她獲得正式翻譯的門票。
10餘年過去,張克柔不僅僅翻譯字幕,大大小小的日本活動都能瞥見她的身影。常說學好一門語言最好的方式就是創造環境,沒法去日本生活、讀書,張克柔便透過自問自答創個全日文環境,「我都會自言自語,而且是用普通說話的音量,有時室友還以為我在講電話。」
張克柔有時還會設定情境,像是和朋友相約要遲到了,先是A君準備要出門急忙跟朋友B君報備,B君還得安撫A君別擔心,加上日文有敬語的差別,張克柔便會改變受詞對象,一會兒是同齡朋友,下次更改性別,再下次則換成長輩或是晚輩,讓自主練習更多元。
看電影充滿樂趣,但成為工作就得建立SOP。每每接到新案子,張克柔也會要求拿到日文原文「對白本」,先將對白翻譯成中文,才打開電影觀看並對照和記下畫面的呼應,再將兩者融合在一起,確保觀眾看到的字幕和畫面和諧共處。
張克柔認為,拿到對白本的步驟尤為重要,隨著國際影音串流平台興起,有時僅提供英文對白本給譯者,但不是從原文開始,翻譯就可能產生落差,「這是我的堅持,如果無法提供原文對白本,那我就不會接。」
從日文變成中文只是張克柔翻譯字幕的開始,接下來的精細活才是重點。她舉例,像是當年翻譯《扶桑花女孩》時,故事設定在福島縣,不少角色設定帶有在地口音或是一些充滿在地特色的語句。這時,翻譯正確只是基本,有些比較通俗、在地的話如何讓台灣觀眾也能感受到,她笑說:「像是『不好意思』我可能就翻譯成『拍謝』,或是一些打招呼的詞使用一些台語,讓口吻鬆一點。」
不過放鬆,也不能鬆過頭,張克柔強調,「也不能翻譯成台灣國語,如果觀眾一時沒辦法理解,反而被字幕干擾就不好了。電影字幕不要干擾觀眾是最重要的事!」
張克柔平均一年翻譯30至40部日文片,不同年齡層、愛不同類型片的觀眾可能都看過她的作品,像是驚悚片《告白》、搞笑片《羅馬浴場》、改編名作家東野圭吾同名小說的《解憂雜貨店》,甚至是大小朋友都愛的卡通《角落小夥伴電影版:魔法繪本裡的新朋友》、《角落小夥伴電影版:藍色月夜的魔法之子》,處處都有張克柔的翻譯痕跡。
但問起圓夢之作,張克柔毫不猶豫說出《蒼鷺與少年》,日本動畫大師宮﨑駿編導的作品,片名引用小說家吉野源三郎1937年著作《你想活出怎樣的人生》,內容則為宮﨑駿原創。
作為宮﨑駿時隔10年推出的新作品,作為粉絲的張克柔期待又興奮;作為譯者的張克柔接到工作卻是充滿緊張。這部片被認為是最接近宮﨑駿本人的半自傳式作品,如何翻譯成為最大難處,多了怕超譯,少了怕不夠滋味,一字一句都得細細拿捏。
張克柔不諱言,片中有太多的隱喻,或許除了宮﨑駿,沒人能完全理解電影意義,翻譯就要小心不帶入主觀意識,也要考慮故事時代背景和觀眾接受程度,加上吉卜力工作室有能理解中文的人,使用的詞語連時代性也要考慮進去,「像是寫到『接班人』這個詞語時,吉卜力工作室就有提問這個詞是不是符合電影年代。」
當時交出成品的她收到吉卜力的反問,便開始查證「接班人」一詞出現的時機,但她考慮觀眾的接受程度,她列出多個詞語和吉卜力工作室溝通,最終才說服對方同意使用「接班人」。
雖然是圓夢作品,更耗費翻譯其他電影的2倍時間,但張克柔最後希望電影公司別放上她的名字,不是謙虛也不是心虛。張克柔說,「我很慶幸可以翻譯到這部作品,是受寵若驚的殊榮,這榮譽到是希望電影公司不要打上我的名字,我想保持它的完整性,不想要最後出現一個名字,干擾了這個作品。」
記者會上見著的張克柔總穿著一身黑,唯一顯眼的顏色僅有淡褐色短髮和帶著笑意的明亮眼睛。終於不再隱身於明星與電影之後,張克柔笑笑的說:「今天有特別打扮喔!」這才換上了一件寶藍色的毛衣,仍是深色,卻亮眼了些。
一如字幕在電影中的存在,少了她,台灣觀眾無法理解日本電影的美好,但深刻的存在卻也不擾人,觀眾還沒意識到自己看了字幕,又被吸進畫面裡,感受下一秒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