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的表演藝術版圖中,從2016年到2024年是一個場館盛放時期,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台中國家歌劇院相繼開館,加上老大哥台北國家兩廳院,台灣正式進入了「行政法人三館」的競合時代。
國表藝三場館藝術總監包括國家兩廳院劉怡汝、台中國家歌劇院邱瑗與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簡文彬從2018年到2026年,在位8年,以國表藝三場館每年約30億元的預算規模粗估,這8年執行了超過240億元的公共文化支出。
這筆「文化帳單」,究竟為台灣社會留下了什麼深層且長遠的價值?
這8年,建築硬體落成帶來的藝術大爆發,節目多到不缺表演者,因為缺的是觀眾,培養觀眾成為三場館巨大課題。台北國家兩廳院是表演藝術場館的大哥,觀眾成熟而且視野多元,更有嘗試新表演的好奇心。
台中國家歌劇院位於都會區,引進經典節目,為大台中地區補上藝術課,並以青年世代熱愛的的音樂劇為發展主軸。高雄衛武營回應高雄從藍領階級轉化成白領階級的藝術需求,持續進行藝術地下水道工程。三場館這八年,交出了「劇場如何介入社會」的成績單。
1987年兩廳院開幕,當時表演藝術對大多數的人而言是高不可攀的殿堂。但隨著時間與社會的轉動,兩廳院除了大廟殿堂建築外觀的特色無法改變之外,藝術總監劉怡汝放手打開各種可能性,從節目藝術的選擇、觀眾以各面向參與其中到永續轉型,兩廳院可以說是亞洲指標性當代劇場,交出了漂亮的成績單。
許多人對「欣賞藝術」有種距離感,過去的既定印象是必須穿著得體,正襟危坐,屏氣凝神,最好還能看懂每一個細節,似乎只有這樣,才算能真正「欣賞藝術」。但是劉怡汝首先定義,「藝術應該是為每一個人而存在的。」身為領頭羊,劉怡汝從節目服務台北見多識廣的刁鑽資深戲迷與樂迷,更多的是將觸角多元延伸,以各種可能的方式將「文化參與權」還給所有人。
一步一步拆除那些有形與無形的門檻,翻轉「誰能享有藝術」的價值觀,2018年劉怡汝上任後,「共融」正式成為兩廳院的核心目標,同仁由下而上提出各種讓劇場更友善的具體做法,例如一位輪椅使用者不想單獨坐在輪椅區,他說:「我也想坐在軟軟的椅子上,隔壁就是我的朋友。」
兩廳院因此設計「多元友善席」,改良座位扶手,讓輪椅使用者可移至一般座位,與朋友並肩坐下。
也有人許多人無法長時間靜坐,可能需要在表演途中起身走動、飲水或緩和情緒,兩廳院設計了「輕鬆自在場」,允許需要的觀眾可以自由進出,接納各種身體狀態。一位腦性麻痺孩童的母親,因此能與孩子一起安心坐在劇場裡,不必擔心打擾他人,也不必在意旁人目光。
此外,口述影像讓視障者「聽見」舞台上正在發生的一切;情境字幕讓聽障觀眾不再只能猜測劇情;降噪耳機為感官敏感的朋友準備的體貼。每一個細節背後,都溫柔地推開一些曾經緊鎖的門。
舞台上也同步改變。兩廳院引進由唐氏症演員主演的《嗨姆雷特》,讓觀眾在震撼中反省自己的偏見;邀請銀髮素人與雲門舞集共舞,見證銀髮族的餘暉依舊閃亮;兩廳院也引進僅150瓦、騎腳踏車發出的電力就完成的完整演出,讓藝術表演也面對永續議題。
如果說共融劇場是把門打開,那麼「藝術出走」就是把藝術帶進每一個人的生活裡。兩廳院與各地方文化局與贊助單位共同合作,將大型演出免費送到各城市,每場演出聚集逾千人,熱鬧非凡。有一天,劉怡汝站在台南一座廟前廣場,看著眼前的人潮,心裡突然想起:「煙火放完之後,我們還留下了什麼?」
這個問題,促成了「藝術出走」的2.0版。靈感來自日本導演菅原直樹的街頭劇場作品,他找來一位90歲的素人老爺爺擔任演員,帶著觀眾穿梭在真實的街道與社區之間,尋找失智老伴的故事,提醒著人們,「當身邊的人開始遺忘,我們準備好了嗎?」
2024年起,兩廳院展開田野調查,走訪縣市政府、衛福單位、學術機構與在地藝文團隊,理解每一個社區的樣貌與需求。2025年,藝術出走2.0在萬華與三峽演出,14場每場僅20位觀眾,跟著演員穿梭街巷、走進店家與住宅,虛實之間難分界線,劉怡汝自己有時都分不清哪些是演員,哪些是真實的街坊生活。2026年,藝術出走進一步擴展至嘉義、澎湖、台中、台南等縣市,由當地政府及表演藝術團隊主導發展屬於自己的版本。
企業也看見了藝術與社會的連結,日月光文教基金會、金寶電子、國泰人壽相繼投入支持。藝術除了在金壁輝煌的劇場,也能在街頭、在社區、在每一個願意敞開心扉的地方迴盪。
在國家兩廳院發布的《2018-2025 影響力報告書》中,導入全球永續發展評估架構,不再僅以票房衡量成功,而是深入追蹤利害關係人的「認知改變」。高達 96%的觀眾認為透過觀演獲得心靈滿足,這份數據證明了藝術在社會心理層面的穩定作用。
的確,文化參與不該是少數人的專利,而是每個人與生俱來的權利。兩廳院即將邁入40年,過程中不斷叩問、不斷修正、不斷把門推得更開。劉怡汝說,改變藝術生態不是一件機構能獨力完成的事,需要政府、企業、社區與每一個願意同行的人共同承擔。
劉怡汝說,只要有同行者,就不怕黑夜。
衛武營開館八年,緩步改寫南台灣的文化版圖,帶領前進的簡文彬是關鍵。一個前半生都與古典音樂為伴的德國歌劇院駐院指揮,簡文彬投身場館營運,指揮的不是音樂家,而是南漂與回鄉的藝術行政人才。
衛武營「眾人的表演藝術中心」口碑形象並非偶然,衛武營佔地9.9公頃,場館佔地3.3公頃,為全世界最大單一屋頂劇院。建築師法蘭馨‧侯班(Francine Houben)以衛武營都會公園內的榕樹群為發想設計,設計無大門無圍籬的形式保有公園的開放性,使藝術與民眾能更加親近。
其中音樂廳擁有台灣唯一的葡萄園式音樂廳以及亞洲最大管風琴,挾著吸睛建築高規格場地,知名度陡然攀高;開幕後三年遇到新冠疫情,全球劇場陷入停擺,衛武營憑藉獨特的半戶外空間優勢,成為台灣少數持續運作的文化呼吸窗口。
疫情讓全世界停擺,但對衛武營來說,稀釋了蜜月期結束後的低潮,讓衛武營有機會持續整備。2022年台灣燈會回到高雄舉辦,衛武營成為雙主場展區之一,把握這個可以跟全台灣介紹衛武營的機會,衛武營投入預算設計「沉浸式穹頂」等燈會大型展演活動,吸引超過百萬民眾初次體驗衛武營。
簡文彬也推出場內演出包括「大玩樂家」等音樂會,設計不熟悉表演藝術的民眾會接受的廳院活動,證明了文化場館能主動回應社會變動,找到讓藝術進入民眾生活的縫隙。
衛武營8年成就之一,就是「以藝術無縫接軌民眾生活」,包括公共鋼琴的設置、寵物日的開放與高雄市政府各局處的跨界合作,這些親民的舉措,型塑衛武營的文化形象。簡文彬表示,要讓衛武營成為城市的「文化客廳」,觀眾的養成雖是長期的社會工程,但已然初步成型,逐漸建立場館認同。
如果說衛武營是在開疆闢土,那台中國家歌劇院藝術總監邱瑗任內的這8年,不讓台中國家歌劇院成為典型場館,而是一座具有生活感的劇場。台中國家歌劇院位居都會場地,作為新興文化市場,邱瑗任內採取了精準的節目策展策略,「NTT藝想春天」 主打最新、科技與前瞻性;「夏日放/FUN時光」鎖定親子與音樂劇,降低參與藝文門檻;「遇見巨人」在秋季跟冬季引進大師經典,滿足深度藝術需求。這種希望從結構性讓關注養成買票習慣的做法,讓歌劇院將「遊客」轉化為「觀眾」。
面對政府預算凍漲與物價、旅運成本齊漲的壓力,台中國家歌劇院將目標放在民間募款能力。邱瑗分享隨著企業對 ESG(環境保護、社會責任、公司治理)中「S」(社會責任)的重視,有時候找贊助反而比賣票更快。這雖然反映了企業的「短期獲利」需求,但也為藝術場館提供了新的財務活水,支持了如「一起進劇場」等偏鄉教育計畫。
回應社會需求,台灣表演藝術場館正從單純的「租借場地」與「精緻藝術殿堂」,轉化為具備韌性、永續性與高度社會責任感的「公共文化平台」,國表藝北、中、南三個表演藝術的競爭與合作,擾動了全台灣觀眾的觀戲習慣。
從早期三場館資源共享到現在兄弟爬山,各自努力,衛武營的「重寫南方可能」、台中國家歌劇院的「藝術與生活劇場」,到兩廳院的「永續共生」,藝術總監的角色已經從單純的「策展人」轉化為「文化治理者」,場館除了入座率跟票房回收之外,同時看重社會共融、多元平權(如視障、聽障導覽)與文化近用權,三館提供高水準藝術節目提升藝術品味之外,也必須持續推動ESG報告與綠色劇場認證,減少碳足跡、能源管理等納入營運核心,劇場就是讓世界更好的力量。
8年240億的預算,國表藝三場館透過空間,持續為社會提供「無形服務」,國表藝預算大宗來自政府資助,當前主流的績效評估,也仍用售票率、自主營收、觀眾人次等商業邏輯,但是公共文化機構的「成功」,不能只有用傳統的經濟效益來衡量,三場館為參與觀眾創造獨特的文化體驗,推動了藝術教育,甚至促進民眾心理健康,為社會注入永續發展的動能,這些深層而質化的成果,不是票根多少或是營收報表的數字就能精準捕捉。
當國表藝三場館在公共文化機構在現行框架下,如何繼續創造真正的社會價值,為三場館的開啟更多想像力與活力,回應社會快速震盪,觀眾不同年齡層需求,打造直通人心的節目,讓藝術成為好厝邊,即將接棒的「新」藝術總監們,挑戰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