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尼羅河三角洲沼澤地帶，曾經遍生一種挺拔的植物，莖稈纖長，隨風搖曳，外形有如一把從大地伸向天空的巨火。那是莎草─生長在埃及的特有植物，古埃及人形容為來自母親之河「尼羅河」的饋贈。
人類最早書寫工具 法老時代的官方文書
4,000年前，古埃及人發現，將莎草莖剖開，取出白色纖維，浸泡、壓製、乾燥，一張張柔韌的紙張便在陽光下誕生，成為人類最早的書寫工具，承載悠遠的埃及古文明。
不僅在埃及土地上流傳了4,000年，更被跨洋運至希臘和羅馬，成為整個地中海世界爭相擁有的珍品，除為埃及帶來巨額財富，也深刻影響地中海地區的文化交流。英語中「紙」（paper）的語源，正是拉丁語與希臘語中的「莎草紙」（papyrus）。
張瑞林是台灣第一名進入瑞士日內瓦大學古代學系古希臘文部的研究員，專研古希臘羅馬文獻考證學術領域20年。研究、判讀、翻譯這些記載在莎草紙上的古文獻，稱為「莎草紙學」。
我和這名莎草紙學家聊起莎草紙，詢問他判讀莎草紙古文字最困難的部分。他先笑了笑，停頓一下後才開口說話，語氣裡透露出學者特有的謹慎與熱情。「解讀古文字對我來說不成問題，但解讀後對意涵的詮釋，才真正花費力氣和時間」。
做過直接在考古現場復原殘卷工作的張瑞林舉例說，莎草紙上的文字多半是古埃及人日常生活的記載，如書信、收據或契約。「這些都屬於過去生活現實中的片段，那該如何將這些片段擺回到歷史中屬於它的位置？」也就是為這些文字賦予歷史意義。
張瑞林描述這過程有如讀書。書讀完後可能了解85%，如果將內容放入歷史脈絡，再回頭去解讀那不懂的15%，幾乎就能完全貫通了。
接著，張瑞林說，書寫本身在埃及有強烈象徵意義和宗教意義。因此，莎草纖維被製成紙張後，自然被賦予神聖性。在古埃及人的世界中，神性無所不在。動物、天體、物件都可能被賦予超越凡俗的象徵意義。莎草紙也不例外，被用來象徵下埃及，因為莎草生長地屬於下埃及的尼羅河三角洲。
古代版的中國傾銷 造紙術西傳擊倒老工藝
張瑞林說，古希臘文莎草紙文字主要分為文學與非文學兩大類。非文學類例如契約、書信或官方資料有特殊的書寫規律，現代人很難造假；文學類作品由於讀者廣泛，且書寫內容更有價值，便成了贗品的溫床。
古埃及人對莎草的運用遠不止於書寫。張瑞林說，雖然真正讓莎草出彩是在它成為書寫工具的那一刻，然而莎草有更多實用功能。古埃及人發現莎草的纖維質輕而富浮力，於是紮成船筏，在尼羅河上航行；還將莎草纖維編織成鞋，縫成衣物；甚至將用過的莎草紙搗碎回收，填塞木乃伊棺木的空隙，或壓製成硬板，做成木乃伊的外箱，上面繪滿彩圖。在那個還沒有「環保」概念的年代，古埃及人便已發揮了資源循環的智慧。
只可惜，寓意再神聖，技藝再輝煌，仍抵擋不住現實世界的潮流。
當中國造紙術西傳後，原料來源廣泛的低成本木漿紙席捲全世界，使得莎草紙經濟效益逐漸式微。這項流傳數千年的造紙工藝，終於在西元九世紀不敵木漿紙的競爭力，消失在歷史中。
一千多年後的1962年，經過一名埃及工程師潛心鑽研，莎草造紙這項古老的技藝才再度重見天日。
現代遊客手中紀念品 辨真偽「看捲摸」有祕訣
如今，莎草紙換了一種面貌回到人們的生活─在開羅的市集裡，在觀光客的背包裡。只是紙上不再是法老的詔令或百姓的記事，而變成一張張色彩絢爛的旅遊觀光紀念品，上面有埃及畫匠手工描繪的法老與諸神圖案，也有寫上古埃及文字的書籤，甚至是增添螢光效果可在黑暗中發光的神祕畫作。
在莎草紙畫紀念品創造大片商機後，市面上出現以香蕉葉、甘蔗皮或棕櫚葉仿製的「假莎草紙」。開羅一家經營兩代的莎草紙畫專賣店店主向我傳授辨別真偽的祕訣：將紙對著燈光，真品會浮現清晰的十字交叉纖維紋路；輕輕捲折，真品柔韌不斷，仿品易脆斷裂；觸摸紙面，真品的厚薄微微不均，邊緣略顯粗糙。
從法老時代的官方文書，到今日遊客手中的精美畫作，莎草紙完成一場從「文明載體」到「文化紀念」的華麗變身。每一張帶回家的莎草紙紀念品，不僅是一幅畫，也是一段可觸摸的埃及歷史，和一份來自尼羅河的永恆贈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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