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間弦話

發稿時間:2022/09/02
波間弦話
波間弦話
作者|柳丹秋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22/09/30

  以臺灣二度受日本統治的長篇異想架空小說,描述三位分別成長生活於南島、北島的女性,因三弦的因緣,在人生的旅程中不期而遇,同時也見證傳統藝術在時代與文化歷史潮流中,堅持傳統與順應改變的兩端正苦苦拉鋸。

  作者以「三弦」樂器流變穿針引線,觀察臺灣(南島)、日本(北島)、沖繩、中國等地複雜的民族政治情感,帶領讀者走訪關西名勝景點之餘,也能撞見日本傳統的美學、能劇、和歌民謠,以及被歧視的部落民與建國神話。

文章節錄

《波間弦話》

  倘若從空中鳥瞰,基地的形狀如同一只工整停棲於墨綠色地面的菱形大風箏,頭朝南方。南北向的長邊,即是機場跑道貫穿之處。

  實際走訪,便會發覺基地周遭地勢遠非平整。基地並非座落在平野上,而是位處一片挖平的丘陵頂端。南北縱貫向的丘陵臺地,一面朝向市區,另一面朝向大海。向海那側,因為丘陵底部曾流出源源不絕的清澈湧泉,被統治者取了一個頗有他們風味的名字:「清水」。據說那泉的出現與鄭成功有關。當年鄭成功帶兵北上,途經此地,一路無水可飲,人困馬倦之際,延平郡王拔劍往地上一插,霎時間清水泉湧。

  在島嶼的西南沿岸,許多地方都有這類插劍湧泉的傳說。想當然耳都不是真的。延平郡王的寶劍再怎麼鋒利、神威浩蕩,畢竟不是地底湧泉探勘鑽頭。會有此說流傳,無非只是當地居民希望自己的故鄉,能夠成為格外受到庇護之地、特別的地方。所有人都抱持類似願望的結果,就是到處都有插劍湧泉傳說,反倒一點都不稀奇了。

  何況就逸荷看來,此地不必刻意彰顯,已與眾不同。北島來的異族統治者整治出機場最初的規模,打從那時起,此地便以軍事要塞為發展方向。其後統治者戰敗撤退,又復歸來,但無論他們採取何種舉措,無論他們戰敗戰勝,總之都會帶來美軍,更多更多美軍。美軍待著就不走了,直到現在。

  乾旱、熾熱、飛沙走石。當逸荷開著她的豐田小車,沿著兩旁毫無商家的中清路劃個大弧拐上丘陵頂端,見到的就是這副景象。從市區側上山,乾旱情況更形顯著。基地簡直座落在一座大沙山頂,周遭盡是些符合地理條件的行業。公墓、亂葬崗跟靈骨塔,還有廢棄物掩埋場、廢車輛和機械分解場、資源回收場等等。後面這些美其名為分解、回收、再利用的店家,其實也就把那些物資堆在泥地上,一放就是好幾年,任憑風吹日晒,所有東西脆裂成為黃土。

  怪不得儘管有基地存在,山崗上的商業活動依舊熱絡不起來。

  見到基地那頂上纏繞著鐵絲網的水泥圍牆出現在道路盡頭,逸荷靠邊停車,撥通手機。

  「黑島先生嗎?我是之前有跟您聯絡的逸荷,我就快到了,已經看得到基地了。」

  「啊,逸荷小姐,『未來哪天還要再見(いつかまた会いましょう)』的逸荷(いつか)。」男人不甚標準的中文,夾雜日語透過手機傳來,彷彿在很遠的地方。儘管事實上,他也在這座大沙山頂的某處。

  那是一句玩笑話。當初逸荷在自我介紹的時候,對方似乎聽不懂她的中文,於是她用日文的同音字說明。從那以後,對方老是要這麼稱呼她,「未來哪天還要再相見」的逸荷,長長一大串。倘若換作熟識的人,她通常會發火,懷疑對方有意嘲諷,不過這不是熟人。

  今天也不是發火的日子。她是來工作的。

  她的名字,日文唸作「いつか」(I-tsu-ka)。同樣的發音,寫成漢字還有個更平易近人的詞彙:「何時」。

  島上的第一官方語言仍是中文,不過從中學開始就得學習日文。實際上的接觸時間則更早,為了不讓孩子的課業落於人後,不少人在小學就被父母送進日語補習班。每當學到時間敘述,逸荷的名字就會出現在無數例句裡。十多歲心性仍幼稚的同學們,每每唸起那幾個音,總要語帶戲謔扭頭看她,而她總也不甘示弱回瞪。久而久之,竟變得像數拍子跳舞似的:一二三,你轉頭,我瞪眼。

  不同於他們之間單純明暸的取樂,那些例句,多半是些泛著氤氳水氣,溼溼涼涼、欲言又止的句子:「假如何時有機會的話……」、「或許未來何時會再相見……」她的名字,是露珠和霧氣的名字。只有三個音節,短歸短,卻非乾淨俐落,彷彿自帶刪節號,語尾消失了,疑問仍漂浮在空氣中。

  何時……?

  與多數島民分屬不同民族的統治者,歷經大戰的挫敗後,重新回到島上來了。異族統治者回來了,在一部分島民大肆歡慶、熱烈歡迎中,另一部分人誓言子孫代代永不屈服、反抗到底的詛咒中,他們重新踏上原以為永不復返的,領土中至南之島。

  那也已是四十七年前的往事了。

  統治者在此定居、治理——當然也有完全不同的說法:占據、殖民——時間長度已益發迫近上一段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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