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書是記者晏禮中累積數年的採訪集,對象包括快遞員、賣唱者、鄉村醫生、礦工、愛滋病人管理者、話劇演員、獄警、退伍軍人、巡道工等等。
一個人就是一個世界。二十幅肖像,就是二十個人生。
他用乾淨的語言,樸實真誠的敘事態度,自由游離的立場,不多的議論和情緒流露,復原出現實的微縮景觀,展示給我們凡人的瑣事陳錄。
內容節錄
《別處生活:二十幅平民肖像》
青花人生
她走進風火先師廟裡,窯神童賓的像還在祭臺上,只是周圍多了些羅漢菩薩相伴,祭臺下還多了兩位僧人,坐在那裡看著報紙,守著功德箱。窯神廟裡迴響著「南無阿彌陀佛」的聲音,唱佛機裡放的。
柴窯的窯火沒有測試儀器,靠的是經驗。燒窯時,被稱為把樁師傅的窯工會從望火口觀看火焰顏色,然後往火口吐唾沫,根據唾沫在火中的瞬間變化,來判斷火候。瓷器燒至將熟未熟之際,把樁師傅要決定停火的時機,燒煉過頭,瓷器發黃,窯內裝坯的匣砵會被燒倒;火候不到,瓷器不熟。柴窯能出「寶」,「寶」叫「窯垢」。所謂「進窯一色,出窯萬彩」,窯垢其實就是那些色彩和斑痕,因人無法控制而顯珍貴。越是老窯,窯垢就越厚重,這都是那些做高仿的人可遇而不可求的。他們古窯瓷廠這座柴窯是清代的,已經幾百年了,只要稍作維護便能燒出好東西,但現在卻停了,成了供人參觀的「省級重點文物」。那些曾經備受尊重的把樁師傅並不能像拉坯師傅那樣坐在那裡轉著軲轆車表演拉坯,窯停了,燒窯也就沒法表演,他們要嘛去那些私人柴窯燒高仿,要嘛待在家裡。他們都老了。
她至今還記得一個把樁師傅講的那個關於窯神的故事。某年,景德鎮受命為皇宮燒製特大號青花龍缸,不能有任何瑕疵,表面得萬里無雲。交貨期近,瓷工想盡辦法,還是屢燒屢廢。最後,一個叫童賓的為了瓷工的活路,在燒造龍缸的關鍵時刻,毅然跳入窯火,瞬間,窯火精變,大龍缸燒成。後來,童賓成了被景德鎮燒窯者們世代供奉的「風火仙」。
過去,窯是嚴肅的。不管多高級的器物,都得靠窯裡的那把火燒出來。燒窯時,都要到旁邊的風火先師廟祭拜窯神,祈求保佑燒造成功。沒有人會在窯裡肆無忌憚地嬉笑,像現在這些遊客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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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弟都是小姑娘,親戚朋友介紹來的。他們覺得一個女人關在房間裡畫瓷器,又能買房又能買車,自己的小孩跟著她應該是不錯。
她並不要求女孩們有多少天賦,但她要求她們要有一種虔誠的工作態度。她告訴她們畫瓷器的生活是簡單而艱辛的,必須經過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基礎訓練和長時間的累積,才能見到一點點成就。她要求她們畫瓷器時,不要吃東西,不要聊天。吃東西,東西可能會黏上去,瓷器燒出來就會縮釉,而聊天會讓心不專一,所以要學會安靜。
她知道在景德鎮收徒是能賺錢的,每個徒弟收10,000元學費是行價,她身邊的朋友都收。她沒要這些姑娘一分錢,她知道她們的家境。出師前畫的東西歸師傅,這個行規在她這裡也免了,只要東西畫得好,夠得上低標準行貨需求,她就發薪資。
她告訴她們新筆用完不要馬上洗,因為它們還很鬆,得用青花料把它們黏黏,讓它們更融洽;她告訴她們筆細時可畫花鳥,筆粗了可畫石頭,任何東西都要物盡其用;她告訴她們青花料用發過酵的茶葉水調能增加黏稠度,畫起來比用清水調的更加柔順;她教她們如何領悟古人的氣息,如何表達虛而不弱,實而不死,乾而不燥,溼而不泡;她教她們如何起筆、落筆、轉折,教她們如何分水,如何掌握料性……
即便這樣,徒弟們還是不斷地讓她失望。她讓徒弟們來了先泡茶,徒弟就來了先泡茶。一次,她把茶剛泡好,一個徒弟就看也不看把茶倒掉重泡了,她問:「剛泡好的茶為什麼要倒掉重泡?」徒弟說:「我怎麼知道是新茶還是舊茶。」她無語了,冷熱水都分不清,茶葉立在水裡都看不見,這還讓她說什麼呢?
別人都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可這些家境並不富裕的孩子,卻什麼家務都不會。茶不會泡,地不會拖,抹布不會洗……她們甚至以得意的語氣告訴她,內衣褲都是媽媽幫著洗的。
徒弟們陸續走了。有些是自己走的,有些是她勸退的。耐心她有,但她忍不了姑娘們打碎瓷器時的那種態度。瓷器她也不小心打碎過,但那些被粗心打碎的瓷器會讓她心痛,會讓她加倍小心。而這些姑娘們打碎了東西,眼睛都不眨,眼神裡也見不到絲毫的難過和愧疚。
有人說她過分,說她不該為點小事就趕走徒弟。但她說,不懂得珍惜的人不適合做瓷器,心不在就不要來了。
最早收的那個徒弟現在去賣口紅了,那姑娘說,還是商場好,每天能穿得漂漂亮亮,見到很多人,跟很多人說話,不像在工作室,整天對著瓶子,坐得屁股疼,像個啞巴。
汪燕是唯一留下來的徒弟。踏實,用心,深得她的喜歡。她像親人一樣對待這個徒弟,管她中午飯,每月還發一千多的薪資。每天她們都在一起,七年了。最近,她開始擔心起來,汪燕自從交了個做餐飲的男朋友之後,就開始喜歡上看手機了。儘管她們還面對面坐著,儘管這個好學的徒弟還不時過來看她畫畫,但她心裡已經在問:這個徒弟還能待多久呢?
她叫汪燕到院子裡走走。她們在葡萄架下吊了吊朋友送的吊環。朋友說,畫久了就得出來撐撐,免得得五十肩。吊完吊環,她們穿過那些白蘭、含笑、羅漢竹,在苦瓜藤下摘了點辣椒、絲瓜和一種叫馬蘭芹的小野菜。這都是她找來種的。她喜歡種這些東西,能吃能入畫。
苦瓜藤上的苦瓜還很小,只有食指那麼大,綠油油的,而它旁邊的茶花已經結花苞了,10月會開得很漂亮。她對汪燕說,雖然瓷器上我們每天所勾畫的植物都是平面的,但在妳心裡,妳得看到它們在活生生地生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