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養鹿後代周盈萱來說,祖輩與父輩的事情都是一點一滴竊聽拼湊而成的。爺爺周夏遠頗具生意頭腦,除了養鹿還養蜂,事業版圖甚至擴及泰國。身為雙生子的父親周啟泰與伯父周秉峰先後被派到泰國開疆拓土,最終卻都是挫敗累累狼狽收場。一生未嫁並對家族照顧有加的姑姑周婉清,則冷靜旁觀著家族的盛衰興亡,至於另一個姑姑周小鹿,是家人連提都無法提起的人物,漂浮如翳影。會有這樣的分歧,一切都得從周小鹿私奔離家那天說起……
每個人生命中都有一個羈絆心頭的人物。《水鹿越嶺而來》講述的是三代人各自心頭的羈絆與不捨,或是崩解與憂心,有雙生子的命運因為一場疾病、一次海外投資而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有手足因為競爭心態而老死不相往來;也有與長工之間的換帖情誼,與對智能不足的養子之愛。
作者從個人記憶、走訪老家、採訪相關家族成員的紀錄,藉由孫女之筆,以主角雙生子之一的周啟泰為外在框架,通過他回憶過往的聲腔,進入臺灣1980到2000年代產業外移、前進東南亞或中國的出走潮,勾勒出一段段養蜂鹿人家到尋找新生活的跨國移動故事。
內容節錄
《水鹿越嶺而來》
五十歲那年起,周啟泰開始在餐桌上講述自己兒時的夢境。
他說自己夢見一大群豬,哄叫著相互挨擠,他彷彿正在驅趕豬群,實則身不由己地被牠們碰撞推送著,在紅滾滾暗沉的夜中奔跑,他只能聽見齁齁齁的叫聲,四周豬隻獨有的腐汗之氣、屎味魚粉味一坨坨拍來,牠們黏腥濕膩的身軀蹭過他腿側,忽而前方幾隻發出淒厲的尖叫,他眼見豬豚一隻隻以極具儀式感的姿態,輕巧躍下懸崖,他無奈伸手,企圖撈回不斷墜崖的豬隻,砂石翻滾,淒聲懸宕—
他醒來,小小的房間並沒有晨光,他的左側是哥哥阿峰,正蜷縮在被裡熟睡。夢境如霧飛離,他心口遭細細咬嚙,有什麼東西正在迫近。他已經想不起夢中豬隻的猩紅眼睛,翻身下床他不必等爸咳嗽,就洗漱完出到庭院來。
玉伯仔已帶著他的貓頭鷹坐在玉蘭樹下,聽見拉門的聲響,扭頭在灰暗的晨光中辨認出他。「阿泰。」玉伯仔說:「這麼早起幹嘛。」
阿泰跨過玻璃拉門,貓頭鷹的眼跟隨著他,這是長型的庭院,靠院門處有一棵纖細的玉蘭,是搬來柳橋西路第一年爸就種下的,那時阿泰才五歲,他什麼都記得。
現在樹已長得很好,季節到了就會開花,往右,有桂花叢圍起的矮牆,房屋伸出短小的兩翼,靠玉蘭樹那頭是父母的房間,連接庭院有兩面玻璃雙拉門,脫鞋而入,客廳裡巨而長的黑皮沙發圍了三個方向,長長的走道往裡走,左邊是空曠的柴房,右邊是廚房。雙生男孩被安排住在鄰著父母的小房間裡。右側則加蓋成兩層樓,斜屋頂露出的小窗即是姊姊們的房間—她們在衛理女中住校,平日都不會在。
早晨有霧,是不冷不熱的清明時節,阿泰濃烈的起床氣萬年不改(將來還會遺傳給他的兩個孩子),他煩躁地往玉伯仔身邊的塑膠椅沉默落座。
兩人不說話,靜靜等太陽出來。對面人家的火雞哇啦哇啦啼叫,爸媽房間的窗口就亮了燈,他隱約聞到玉伯仔尚未褪去、鼻息中腥腥的酒氣,稍早的夢境彷彿又牽住了他。
此刻爸爸周夏遠已穿戴整齊入到客廳,刻意而響亮地咳了一聲,濃痰用力抽過氣管,赫赫濁響穿透院落,四周房間的燈就零星亮起了,人們紛紛從屋中甦醒。阿泰亦起身,推開拉門往客廳去,貓頭鷹的眼跟隨著他—都是從周夏遠的咳痰聲開始的,每天的早晨。
兄弟倆被媽逼著喝下加了生雞蛋的熱牛奶,徒步去上課。那是許久以前的事,生雞蛋腥得使人作嘔,當時他和阿峰仍有一樣的面孔,一樣的眼睛,不同的是,哥的手指蜷曲如爪,行步逶迤沓拖,且說話總是歪著頭,話語黏在嘴裡,沒有人會分不清這對雙生子誰是誰—阿峰三歲時的高燒是周夏遠一生的痛楚。是他不顧周林秀鳳的反對給孩子餵了冰牛奶,導致痙攣不止,落下了一生的毛病。周夏遠看著這對原先一模一樣的雙生子,在高燒後分岔長成各異的形貌,他心中的痛愧層層加深,看哪,它們會逐年積脹,最後這父因愧意而作出的判決,將影響到雙生子各自的中年命途。
午休鐘響後阿泰會飛奔至校門口,玉伯仔拿著兩袋便當等在那裡。
阿泰喜歡玉伯仔來送便當:他瘦卻結實,黝黑的皮膚上疤痕歷歷,短褲,腰間插著番刀,慢悠悠、踩著腳踏車出現。在校門口,矮小的阿泰奮力躍起,小手揮過玉伯仔的帽沿—啪,他們之間獨有的招呼。(這些小細節由林侑笛填補,阿泰不記得了,而這是小學同班的她對玉伯仔的第一印象。)
阿泰討厭進仔來給他送便當。「為啥物擱是你啊?」他會搶過袋子,便當盒在裡頭喀噠亂晃,而進仔睜著黑白分明的眼,對他憨笑。
「轉去!」阿泰沒好氣,伸手掰過他的肩膀,將進仔往門外不輕不重地推去。進仔抹了一把汗:「頭家仔囝⋯⋯」他猶疑地舉起另一個便當袋—那是哥哥阿峰的。
阿泰拿過:「好啦,你緊轉去。」進仔口齒不清學著玉伯仔說話:「你佇咧學校愛乖乖喔⋯⋯」惹得阿泰一把火上來:「不用你講,快回去!」
進仔慢吞吞往巷口走,阿泰在那裡站著,確認他光光的腦門消失在轉角,這才返回教室去,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確認沒有同學看到,他生怕別人以為這個悾ㄟ是他哥哥。
是這樣的日子:姊姊們住校不在家,下午玉伯仔會來載他和阿峰,連同進仔一起,騎著改裝後的三輪車,到阿公店溪的下游去割鹿仔草。
鹿仔草即是構樹,通常取其葉片來給鹿作食用的牧草。當時的養蜂人家,多少都會養兩三頭鹿—鄰里間只有他們家的鹿越生越多,遂在幾年前收了蜂具店,專心飼鹿,那時阿泰才八歲。
自此他常跟著玉伯仔去割鹿草,幼嫩的鹿草有心形彎曲的葉片,如張開的手指,背面密布細細的絨毛,在有水的郊區一眼就能辨別,它們一叢一叢地依水生長。本州橋附近有成片的竹林與構樹,他們沿著水邊一路割過去。水中央的船屋住著玉伯仔的酒友。
(阿泰說起這些,畫面在我們眼前鋪展,如溪流的漲潮。)
他們會先划小竹棑去船屋坐坐,屋側有釣竿,晚上酒友將竹竿與網子綁出去,丟點死魚放入網中,白天自水中拉起時就有魚在裡面游著。玉伯仔告訴他們這是前一晚扔入的魚死而復生了,阿峰與阿泰都是聰明孩子,才不信他這一套;進仔傻的,根本聽不懂什麼死魚活魚—酒友把魚拿去賣,靠這些過生活。
他們會在船屋裡,待到日落時分才上岸去,慢吞吞地再隨意割點鹿草回家交差。
鐮刀危險,只由玉伯仔拿著割草,阿泰與阿峰負責將它們成捆束好,命令進仔拿回車頂去放,夕陽垂落在水面。
進仔現在變聰明了,以前是什麼都聽不懂的,去一趟車邊就不知道要走回來,只呆在車旁憨笑,你得喊一聲名,他才曉得要返程拿下一趟—他剛來的時候只會流口水,誰都受不了他。
是表舅勇ㄟ的惻隱之心使他來到這裡,當時勇ㄟ常跑去里港廟口喝老人茶。那日,進仔吃掉了他舅剛燉好的整鍋十一人份土虱湯,惹得他舅大發雷霆,將他打得鄰舍皆來相勸—他從出生起就癡傻憨暝,有得吃就吃到飽足,「留予別人」這樣的事不與他相干。
進仔十二歲,他無措的眼神如鹿。
旁觀的勇ㄟ神思一動,遂騎車往北,找到他養鹿的表姊家裡來,並在玉蘭樹下說:「姊啊姊啊,我佇咧廟埕遐,一个悾ㄟ,予伊舅ㄟ拍甲按呢,佇遐一直共拍。」
他說著:「姊啊姊啊,你佇遮飼鹿仔,園遮爾濟,你予伊食就好啊,啊彼个喔,悾悾啦,規傢伙仔攏悾悾,你若帶彼个來飼,嘛講做好代,有項予食就好啊啦,莫予伊佇遐予人拍。」
當時纖細的玉蘭枝條初初結苞,周林秀鳳這個做母親的心尚柔軟,便說道:「好啊,你就帶來看覓仔。」
隔天,勇ㄟ騎車從里港將他載了上來。阿泰放學時,人們正圍著客廳沙發開會,那個叫進仔的悾ㄟ傻站在勇ㄟ身邊,下巴處口水流淌如未收涎的嬰孩。
大人七嘴八舌地爭辯著,這悾ㄟ予啥人來牽較好。番人玉伯仔、老兵潘小金、遠房表親慶仔哥哥,好幾個長工都說不要,平日夠忙的了,要做木材釘蜂箱,還要養鹿,誰顧得上這個悾ㄟ?況且家裡隨時一二十個人要吃飯,進仔如何上餐桌?
周夏遠皺眉:「這欲按哪會使啦?閣流涎呢。」
最後是周林秀鳳開口,解決了問題:「恁攏莫吵,我來牽就好。」
「你若欲牽,我無意見。」周夏遠妥協了。
於是矮小的周林秀鳳替進仔準備了三張鐵盤子,限制他只能吃添在盤內的食物,吃完後自己得要清洗;眾人吃飯時,他也同桌而食,大家見他滿面湯汁、飯粒弄得到處都是的那模樣,都撇眼不敢看,是矮小的周林秀鳳在他肩上披掛毛巾,不時揚聲喊他的名:「進仔,拭一下!」他便抓毛巾的邊角在嘴上臉上胡亂抹過,久而久之,只要喊名字,他就知道要擦嘴了。
他六親不認,離家寄居即使見不得父母,且日日做工,卻也不曾啼哭。是那矮小的周林秀鳳在褲頭綁起了繩子,到哪裡都牽著他,以致逛籮筐會時人人都以為那是她的兒子。
他漸漸識得人語,只做極簡單的粗活,一口令一動作。起初讓他清理農舍,鹿見了生人便跺腳,他亦不敢往前只是傻笑愣在當地,一人一鹿能這樣對站一下午,惹得玉伯仔生氣—數月後,他能拿齒耙勾出鹿舍中的穢物與剩草,而不會忘了將柵欄掩上,以致水鹿出來逛大街。
也是矮小的周林秀鳳的緣故,他初來乍到那過緊的舌繫帶,以及腸子垂落於囊的疝氣,皆得治療,自此能呀呀喊人,且能一一指認:全家最高大的男人是他頭家鹿仔、臉上有疤擅於掌廚的是潘ㄟ、腰上掛番刀的是玉伯仔、瘦削斯文的是慶仔哥哥、與頭家娘長得極似的是小姨,以及四個頭家仔囝:小鹿、婉清、阿峰、阿泰。
是矮小的周林秀鳳,捲起她在燕巢兵營門口賣甘蔗而白手起家的袖子,手把手教會了他本不能會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