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島有事

發稿時間:2026/02/27
群島有事
群島有事
作者|朱宥勳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25/09/02

2025Openbook好書獎.年度中文創作

▉評審推薦語
陳雨航(決選評審、前編輯人)

朱宥勳前作《以下證言將被全面否認》,以連作/系列短篇小說虛擬了2040年代發生的台海戰爭,是台灣近年來少見的關於軍事的小說創作。今年推出的《群島有事》則設定在2030年代,雖然說未必與前作相關,倒也有台海前哨戰的意味可供讀者猜想。

作為主體的中篇小說的未來設定,有著過去和當前發生的事實或議題,長期堆疊而成,以致釀成傳統勢力和「群島青年聯盟」的對抗中。解放軍趁勢藉口維護治安登陸金門,台灣面臨反攻或者棄守的艱難抉擇。

小說的男女主角,「群島青年聯盟」的主要幹部,馬祖二、三十年立委的獨子,與金門出身具領袖魅力的學姊,在愛戀而外,自然有理念的結合,為此不惜反抗家族。

另一方面,一直傾向中國的金門馬祖頭人,他們是真想讓中國統治嗎? 在今昔相扣再往未來投射、充滿張力的小說裡,最值得我們思考的是作者提出(和提醒)的視點:

當我們說「臺灣」時,我們會想到(或聯想到)澎湖、金門、馬祖嗎?
臺灣是歷經殖民的島國,但金門與馬祖並不是,他們的中國認同從未間斷。
金門與馬祖的利益思考與臺灣不同。我們或應多想想群島的觀點。
臺灣事務與各島事務,要有「交叉持股」的相互參與概念。 戰爭的面向從來多方而複雜,這部小說的寫作方式也有別於我們想像的類型小說,相信讀者樂見且能享受擴充的閱讀領域。

內容節錄

《群島有事》

自序

小說應該要有彼此吧

寫《群島有事》的起點,在二○一八年的一次馬祖之旅。

我和謝宜安的旅行,一定會走訪大小廟宇。我不太懂建築、宗教,但我喜歡讀楹聯、碑記,從內容到風格,乃至於執筆或落款的名字,往往都有可玩味的歷史線索。其中,我們每見必嘲笑的,是某種錯亂的紀年方式——台灣的各種碑文或文案裡,常有「民國前十六年」到「民國三十四年」之間的年分紀錄,這往往都是國民黨來台之後才「偽造」或「覆蓋」上去的。因為這段時間,是西元一八九五年到一九四五年之間的日治時代,那時候不可能採用民國紀年。所以,什麼「民國二十二年立」或「民國前三年創立⋯⋯ 」之類的詞句,正是國民黨抹殺台灣歷史的慣技,以及證據。

我們在馬祖遊玩的幾天,就看到不少「民國十幾年」或「民國二十幾年」的字樣。

一開始,我們以為這是馬祖的政治氛圍使然——即使我不太懂馬祖歷史,也刻板地知道這裡「很藍」。所以,沒有那麼「本土化」,常有紀年被塗改,好像也是可以理解的。然而,連續看了幾天,竟然每一處都「寫錯」,我也不禁狐疑起來。國民黨雖然有抹殺記憶的傾向,但做事並不細膩,不太可能「抹得那麼乾淨」,總會留下一些蛛絲馬跡。我們在馬祖幾天,竟然完全沒看到日治時期的痕跡,「乾淨」得異乎尋常。

熟知馬祖歷史的讀者,應該發現了。我犯下了非常基礎的錯誤。

——馬祖根本沒有「日治時期」。

(不只馬祖沒有,金門也沒有。)

所以,那些放在台灣萬分愚蠢的民國紀年,在馬祖和金門,竟是完全正確、尊重歷史的。

習慣看到日治痕跡的我,才是那個搞不清楚歷史的人。

這一醒悟,讓我五味雜陳。在台灣,本土文化與歷史是前人爭取百年,好不容易才在近年有點成果,能夠進入教育、媒體與創作的主流視野。即使在我落筆此時的二○二五年,我們還得繼續跟視本土文化如寇讎,以「要飯」一詞羞辱所有文化人的國民黨立委對抗。然而,我們勉力爭取與守護的「本土」果實,移置到馬祖(以及金門)的脈絡裡,就會變得頗為荒謬了——對當地人來說,國立編譯館的「認識台灣」系列課本,顯然與「本土文化」沒什麼關係。

「本土」一詞本就沒有固定的內容,是隨時空位置而改變的。我理論上知道,但直到去了馬祖,我才深切認知到這件事。

而我也因此,對於馬祖的「偏藍」印象,有了新一層面的領悟。在台灣,日治時期是本土意識的源頭。因為在這段期間,「被祖國拋棄」、「與祖國分離發展」以及現代化程度超過中國各省等因素,使得台灣開始與中國分道揚鑣,「台灣人認同」也由此形成——我講得非常粗略,更縝密的版本請見吳叡人教授的《福爾摩沙意識形態》一書。這是長久以來,本土文化論的基本框架。如果這個說法大體正確,那反過來說,沒有日治時期經驗的馬祖與金門,始終對台灣的本土化浪潮無感、甚至覺得格格不入,那也是非常合理的。畢竟,在他們的歷史經驗裡,「中國人認同」是從未中斷的。台灣之「本土」,對他們來說,才更像是「外來」的東西。

後來我們再去金門,又是別樣的風景。

金門也沒有日治時期。但是,金門經歷了明代、宋代,甚至可以追溯到唐代。謝宜安這次更換了目標:他要看貞節牌坊。因為他的碩士論文,就處理到不少明清之際「節烈」的故事。金門有許多比台灣更加古老的牌坊,包括著名的「三大牌坊」:邱良功母節孝坊、一門三節坊和欽旌節孝坊。我欣然從之,因為牌坊上面同樣有楹聯可以看。結果,才到第一站「欽旌節孝坊」,我就大受震撼。整座牌坊有四對楹聯。其中就有三對,是由進士執筆的。進士耶。如果在台灣,鄉里之間要是出了一位,祖厝都會變成「進士第」,津津樂道上百年的等級。(⋯⋯ 不要說是進士了,就算是舉人都矜貴得不得了)但在金門,一座附近沒什麼人煙的牌坊上,就可以隨便遇到三位。

再一細看,三位執筆的進士裡,竟然還有一位,是連我這樣只對台灣古典文學略知皮毛的人都認識的大名字:蔡廷蘭,人稱「開澎進士」,是澎湖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進士。原來他的祖籍就在金門。他雖然住在澎湖,但顯然與金門還有不少人際連帶,才會被請來「站台」吧。在我和謝宜安聊到「開澎進士」這個稱號,並且順藤摸瓜地點開「開台進士」鄭用錫的頁面給他看時,我們赫然發現:鄭用錫,台灣第一位進士,祖籍也是金門!

這一查,打開了新世界。自有紀錄以來,金門出了四十四位進士,參將以上的武將五十人,是一個在體制內非常成功的島嶼。金門人也對此頗有自覺。金城鎮上的「浯江書院」,是科舉時代的官辦最高學府。現今,在這座古蹟的講堂裡,左右兩側的牆壁掛滿了寫有人名的木片。右側牆上,就是金門歷來進士與參將的名錄;左側牆上,則都是金門出身,拿到博士學位的名單。

如此重視「功名」,真是十分純正的漢人風味。

(做個比較:台灣歷來的進士總共三十三人——而且還算上了金門出身的鄭用錫。)金門的朋友提到這些,驕傲之情溢於言表。他還補了一句:「真要說起來,金門是全世界唯一,漢文化沒有中斷過的地方。」

台灣有日治時期,中國有共產黨和它帶來的文化大革命。而金門,這個又邊陲又上進的島嶼,反而成了封存一切的時光琥珀。雖然伴隨而來的,還有另一位朋友的諄諄告誡:如果交了金門的伴侶,結婚前要三思,這裡的家族傳統非常強大,不是台灣青年人可以想像的⋯⋯。

知道得越多,我就越想寫《群島有事》,卻也越為難、越擔憂。

作為一名旗幟鮮明的本土派作家,我長年投注心力,研究被國民黨封藏掩埋的台灣文化。對於我們這一代人來說,「台灣」早已是所有思考的出發點,不只是社會關懷的核心,也是一整套嶄新品味(相對於國民黨扭曲版本的「中華文化」品味)的核心。我也在多處提及,我們這個世代最顯著的特徵,就是重新連結日治時期以降的台灣文學傳統,有意識地援引、對話或批判台灣前輩作家,而不再如同戒嚴時期的某些作家,總是無視本地脈絡、全心投入西方或中國的傳統。

我自己也這樣寫。在我的文字裡,總是隱然有日治以降的歷史回聲。

我認為這套想法,是「回到了文學史的正軌」,若非國民黨橫加斬斷,台灣本該如此。每個國家的文學人,都會回應自身的文學傳統。所以,台灣作家回應台灣文學傳統,有什麼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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