躁動的帝國:從清帝國的普世主義,到中國的民族主義,一部250年的中國對外關係史

發稿時間:2026/02/13
躁動的帝國:從清帝國的普世主義,到中國的民族主義,一部250年的中國對外關係史
躁動的帝國:從清帝國的普世主義,到中國的民族主義,一部250年的中國對外關係史
作者|文安立(Odd Arne Westad)
譯者|林添貴
出版社|八旗文化
出版日期|2026/02/04

當代冷戰史與東亞史權威文安立,在其經典著作《躁動的帝國》2026年修訂三版中,為讀者剖析了中國近兩百五十載的歷史伏線。從 1750 年乾隆盛世的普世主義,到今日習近平時代的民族主義,中國始終在尋求與世界的互動定位。

文安立挑戰了傳統「受難者」的史觀。他認為,中國近代史並非只有羞辱與憎恨,而是一段不斷在「低頭」與「昂首」間切換、持續調整對外關係的過程。在追求現代性與民族國家的路上,中國顯得躁動不安,這股內在驅力至今仍影響著全球格局。

史景遷曾讚譽此書「視野宏闊明快」,馮客則指出書中揭示了中國對外行為的深層邏輯。當今日中國試圖重回亞洲中心,文安立卻給出警示:今日的民族主義掛帥,與兩百年前的普世主義已截然不同,這可能讓中國步入孤立的老路。

想理解中國未來扮演的角色,答案就藏在這段從乾隆年間開啟的歷史脈絡中。

內容節錄

《躁動的帝國:從清帝國的普世主義,到中國的民族主義,一部250年的中國對外關係史》

【第一章 蛻變(節錄)】

十九世紀上半葉,中國展開一系列將徹底改變這個國家的轉化。雖然這些改變部分有其國內根源,但大部分仍與中國與西方的新接觸有關。這股演進的關係並非單純是西方衝擊、中國反應這麼簡單。就中國而言,這是個複雜的轉變期,新做法依照既有的中國模式成形。清廷承受國內、國外紛至沓來的壓力之際,家庭與個人因各種活動(如貿易、求學、宗教事務)而出國,或至少在國內接觸外國人與外來思想的機會大幅增加。因此,十九世紀的中國故事,不僅關乎帝國主義與破壞,也涵蓋了從國內外變局中孕育而生的新事物。清帝國危機交乘而至、左支右絀,某些混合現象卻愈加興盛。

中國國家地位的下降對它在十九世紀的蛻變至為重要。清廷與西方國家的軍事接觸屢遭失利、蒙受羞辱,這只是故事的一部分,但它與乾隆皇帝一七九九年去世後朝廷地位陷入困境,亦有重要的歷史連結。滿人企圖控制國家及其鄰國的方式,從前沒有任何統治者試過,到了十九世紀初,他們已嘗到帝國過度擴張的苦頭:國庫枯竭、軍隊厭倦海外用兵、人民在愈來愈缺乏效率的警察國家下也已疲憊。清廷面對改變中的社會框架,必須要有年富力強的皇帝,並大幅修訂政策,才能克服新環境構成的挑戰。西方對中國的攻擊自一八三九年的鴉片戰爭開始,這意味著清帝國可用於改革的時間,比本世紀初大多數人原本預期的要少得多。清廷仍需在國內外維護其地位,即便面對國內外敵人的聯手攻擊,也難以被擊倒。中國的政治危機逐步浮現,清廷在此過程中學會了如何維繫權力,並將新思想轉化為對己有利的工具。然而,國家已無法如十八世紀般完全掌控知識,國家必須應對逐漸在全國擴散的資訊革命及政策執行的變革。這場思想與行為上的革命,構成了中國現代化的新形式的初步突破,並促成了與外部世界的持續互動。

一八○○年(嘉慶四年)接觸到外國人的中國人,大多會把這些外國人當作是清朝的另一群臣民。帝國幅員遼闊,包含不同膚色、不同語言和不同信仰的人民。雖然其實質邊界不是界定得很清晰,但中國的政治力量涵蓋了從朝鮮半島到中亞天山山脈、從西伯利亞的貝加爾湖到緬甸沿海的大半個亞洲。緊鄰著此一帝國控制圈之外的重要環狀地帶則是朝貢國。這些國家全以某種形式接受大清皇帝的宗主權,但大多管理自己的事。大清皇帝在朝鮮半島擁有直接的政治影響力。遙遠的暹羅和尼泊爾,雖然仍堅守朝貢關係,但比較只是禮儀性質。但是,清帝國的權力已逐漸衰弱。越南曾是正式向中國朝貢的國家,但由於清廷近年在越南長期內戰中押錯寶,已喪失中國在越南的大部分影響力。

★★★

一八○○年在南方邊境的情況是中國及其鄰國關係起伏跌宕的典型。一方面,清廷普遍被中外人士視為在這麼廣大疆域中政治及文化的中心。另一方面,在某個朝貢國家內部的權力競爭中,中國皇帝也能夠輕易插手介入。但是,到了十八世紀末,清朝的某些遠征行動已沒有過往那麼成功,例如說在一七六○年代,乾隆皇帝試圖介入緬甸,想把緬甸留在中國勢力範圍內。但最終遠征無效,代價高昂(中國至少死了七萬名士卒),緬甸人仍保持獨立。一七八○年代中國與剛統一不久的越南爆發一場戰爭,也同樣傷亡慘重(二百年後另一場中越交戰,中方也沒討到便宜),中國企圖影響越南內戰的結果,卻因規劃不當而失利,損失了數千人。雖然越南國王旋即上表請罪,強調越南仍希望能向北京朝貢。可是,清朝的聲望已經大受傷害。

某些歷史學者認為,中國之所以在十八世紀末期處理其區域霸權時,顯得欲振乏力,原因是國內衰弱。這一類的論據大部分禁不起歷史檢驗,就好像二百年之後美國在越南折兵損將,很難用國內衰退去解釋一樣。如果不是因為清廷缺少政治目標,又犯了戰略錯誤,那麼中國在這些交戰中一定會贏。一八○○年之前,中國國內的確出現困難,但這些難處並沒有對中國的外交事務造成重大影響。外交政策力量衰退的主要原因是決策軟弱,乾隆皇帝年事已高、思想封閉,在決定外交政策的一小撮人當中留下真空。跟所有威權政治制度一樣,清朝的強盛取決於一小撮的統治精英。

乾隆皇帝一七九六年退位時,已在位六十年,但這位太上皇當時毫無放棄權力的念頭。他之所以退位只是因為偉大的祖父康熙皇帝在位六十一年,作為孫輩的他不敢踰越而已。乾隆雖已衰老,仍掌握住一切大權,直到一七九九年以八十八歲高齡辭世。乾隆一生篤信以軍事方式解決中國許多邊境問題。起先,他的戰役大多成功。他聲稱自己這麼做只是為了確保中國邊境安全,而非要擴張帝國(他可能也是如此相信),到了一七五○年代,乾隆已經控制大部分中亞,並派出部隊駐防通往印度的山隘、強迫尼泊爾接受中國的宗主國地位。在帝國之內,他把西藏和蒙古,以及豐饒的四川,更緊密納入北京控制下。但是,軍事遠征耗費驚人,皇帝自己的身體也吃不消。到了一七六○年代末期,乾隆已經失去協商和妥協的天賦,在過去這經常使他可以宣稱遠征勝利。他變得愈來愈僵化並日益脫離清廷之外的世界,使得自己再也不像從前那樣英明果決。

乾隆的兒孫嘉慶和道光,在位期間分別是一七九六年至一八二○年,以及一八二○年至一八五○年。他們都是沒有能力的領導人,沒有清朝開國君主的才智。嘉慶是乾隆的第十五個兒子,為人誠實、方正,在三十九歲時登基。他是父親的第三順位選擇(前兩位世子全早於父親去世)。嘉慶當政初期努力處理前朝留下來的兩大問題:朝廷官員的貪瀆,以及若干臣民的宗教狂熱。他肅貪成效不大,但已掙得若干民心,不過個人權力因而降低。嘉慶想要抑制宗教狂熱,成績更差,尤其是全力彈壓在華中貧民圈從者甚眾的佛教教派白蓮教,更是焦頭爛額。鎮壓白蓮教使得國庫空虛,戰事拖了八年之久,直到一八○四年才由先皇的將領以老方法(結合遷走民眾、集中住進受保護村莊、動用民團剿逆)取得成果。

嘉慶最後弭平白蓮教。但後人批評他,一開頭誇大白蓮教的重要性,後來白蓮教坐大、已開始成為威脅到大清統治的大型叛亂時,又處置無方。白蓮教之亂被許多人視為清朝由盛轉衰的關鍵。嘉慶的父親乾隆辭令巧妙,能把最無意義的干預粉飾成重大的事功,嘉慶卻連得勝了都無法好好述說,他的個人聲望因而大跌。一八○三年,有個暴民在街上攻擊嘉慶;一八一三年有一群陰謀分子企圖攻打紫禁城。一八二○年嘉慶暴薨(據說,在前往熱河行宮途中被雷殛而亡),有位廷臣形容這是大行皇帝最驚天動地之舉。

嘉慶的統治使得皇帝地位下跌,帝位不受重視的情況拖累到他兒子道光皇帝三十年的統治。道光有心作為卻意志軟弱,又體弱多病,常因最新讀到的奏摺內容而突然改變決策。隨著年事日長,他愈來愈受朝廷有力派系的挾持。他的叔伯、兄弟、嬪妃、大臣和太監,各立山頭,相互爭奪權力。道光本身不時求助於偉大先祖(如祖父乾隆、玄祖父康熙)的做法,以及既有的禮法制度。然而,大清的開國君主尚能創新,只是將其粉飾為恢復偉大傳統;道光試圖重現中國的光榮歷史卻終究徒勞,眼睜睜看著帝國陷入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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