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棒球不只是「國球」,更是一個世紀以來,權力、殖民、認同與抵抗交織的臺灣故事。棒球,曾經是統治台灣的工具。但沒有人能想到,這項被殖民者帶來的運動,最終竟會成為台灣人最重要的共同記憶之一。
本書以豐富史料與生動筆觸,帶領讀者重新認識棒球與台灣的關係。從殖民政策、教育制度、原住民族運動文化、戰後民族主義,到冷戰時期的國際競爭與少棒外交,作者不僅重建台灣棒球發展的完整脈絡,更深入探討棒球如何參與塑造台灣人的身份認同與集體記憶。
內容節錄
《棒球治台:從殖民計畫到國民運動,屬於台灣的棒球百年史》
二○○九年三月,台灣成棒國家代表在東京巨蛋的世界棒球經典賽(World Baseball Classic)亞洲賽區預賽,對上了攪局的對手——中國隊。過去一個世紀以來,棒球跟台灣文化已經密不可分;比較起來,棒球在對岸中華人民共和國境內,還是相對冷門且無太多人氣及關注的運動。但是,這並不會妨礙由美籍教頭柯林斯(Terry Collins)執掌兵符的中國隊,以四比一的最終比數,擊敗台灣,這已是中國隊連續第二次爆冷擊敗台灣。
總教練葉志仙在球隊返台後公開向國人致歉,但比起這一次敗給中國所吞下的巨大羞辱,總教練的道歉顯然遠無法令國人滿意。記者與電視評論員同聲哀嘆:「國球的榮耀不再」、「台灣的棒球已死!」也有人追問:「台灣棒球的尊嚴何在?」、「棒球還有救嗎?」一名心痛的球迷寫道:「台灣什麼都沒有了,乾脆把中華隊解散,讓中國代表我們好了,反正早晚也要被他們們統一。」另一名報紙社論作家則乾脆問:「現在還有什麼是台灣能贏得過中國的呢?」
這起事件以及整個台灣瀰漫的悲痛,喚起了二十世紀一連串複雜的歷史潮流與互動——正是在這個世紀之間,棒球幾乎成為台灣這座島嶼名義上的「國球」。這項源自日本明治時代的外來運動,由日本引進之後,馬上攻城掠地,迅速擴張,在帝國全境推廣。起初,棒球有一小段時間是日本銀行員、工程師等殖民者與他們子弟才能參加的運動,但不久之後,這項運動便成為日本政府、媒體、會社、學校與軍隊共同推動的「國民文化」。棒球是「日本帝國的運動」,在日本殖民台灣期間,它成為日本精神的象徵之一,期待台灣每一個人都要學習並活出這種精神。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中華民國接收台灣,對這項日本運動自然產生多重影響;然而,棒球的訓練,還有展現出來的團隊合作與紀律,仍深深吸引這個已在中國大陸推廣現代運動超過二十年的政權。不久之後,在中華民國統治下的台灣,棒球再次成為由中國政府、媒體、企業、學校與軍隊共同推動的民族文化之一;只是這一次,它幾乎無縫接軌變成中國精神的表現,而台灣再次被期待要學習並活出這種精神。二○○○年,陳水扁勝選,成為第一個非中國國民黨籍的中華民國總統,在許多人眼中,這象徵台灣在歷經荷蘭、西班牙、滿清、日本與中國四個世紀的殖民統治之後,台灣社會終於透過民主選舉拿回這座島嶼。選舉後的一週,陳水扁明確指出棒球可說是台灣政府所推動的國民文化之一,是台灣精神的展現,而婆娑之島上的所有人最終得以自由地學習並活出這種精神。
若說台灣把棒球視為「國球」的執著有幾分矯情並不為過——畢竟棒球與日本及美國文化的連結更深,後來才由中國國民黨一黨威權體制所採用。不過,這種執著也可以理解。近一個世紀以來,棒球一直是台灣社會與文化的實用工具以及有意義的文物,即便到後來,它的重要性其實更多與殖民主義、帝國主義、冷戰與資本主義等全球過程有關,而不僅僅是一個台灣民族狹隘的概念。棒球在現在的台灣,仍然深深提醒著人民日本與美國文化的深刻影響,事實上也提醒著跨國資本主義對台灣的衝擊。然而,「全球運動」這種說法,對台灣的民粹政治人物幾乎毫無共鳴(更不用說,棒球仍落後足球與籃球等「真正的全球運動);只有把棒球塑造為「台灣國球」的那套意識形態,似乎才足以回應離台灣九十哩的中國那轟然襲來咄咄逼人的民族主義。中國崛起所帶來的恐懼與孤立感,使二十一世紀早期的台灣人越來越熱衷甚至狂熱地去突出自己的特殊性——不論是在語言方面,還是在相對於「中國大陸」的其他方面——經常是透過像棒球這樣原屬日本的文物來達成。
讓人吃驚的是,棒球曾是日本剝削台灣半世紀殖民統治的一部分,而如今它卻又是如此徹底地被當作純正的「台灣人」運動。事實上,日本殖民政權引進的棒球,不曾真正脫離日本傳統。從運動的叫法——至今仍有許多人使用源自日語「野球」(yakyū)的台語「ia-kiu」,而非使用華語的「棒球」——球場上台語/日語/英語混用的喊聲sutoraiku(strike,好球)與「a-u-to」(out,出局),棒球的日本「起源」仍是台灣文化資產中很重要的一部分,無論在歷史上或意識形態上皆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