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艾莉克斯與喬希這兩個女人的命運,在她們於同一間餐廳慶祝生日時交會。
她們不僅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生日雙胞胎」,甚至還出生在同一家醫院。
身兼記者與Podcast主持人的艾莉克斯心想,這會不會是她的下一個好題材?講述兩個擁有相同生日,人生境遇卻天差地遠的女人的故事。她向喬希提議了這個計畫,於是兩人開始在艾莉克斯的錄音室裡錄製、分享彼此的經歷。
但慢慢地,艾莉克斯開始察覺喬希隱藏著一些極為黑暗的秘密;而在她還沒意識到之前,喬希已經不知不覺滲透進艾莉克斯的生活——甚至登堂入室進了她的家。
沒過多久,艾莉克斯開始擔心喬希永遠不會離開了。
然而,喬希卻像她當初突然出現一樣,瞬間人間蒸發。直到這時,艾莉克斯才發現喬希在她身後留下了多麼可怕且令人戰慄的爛攤子,而她的家人所面臨的危險,遠比她想像的還要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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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同月同日生》
二○一九年6月8日星期六
走進金光閃閃的美食吧時,喬希能感覺到她的丈夫不太自在。她經過這個地方不下百次,總是心想:這裡不適合我們。裡面的人都太年輕了,外面黑板上寫的食物她聽都沒聽過。烏魚子是什麼?但今年她的生日恰逢週六,當華特問她想做什麼,她沒有說:「喔,外帶晚餐回去,配一瓶葡萄酒就好。」今年,她想到的是蘭斯登酒吧溫暖的燈光、人群喧譁的嗡嗡聲,以及日暖風和的夏天裡,放在戶外餐桌上冰桶裡的香檳。她想起了祖母上個月在遺囑中留給她的那一點錢,看著鏡中的自己,試著把自己想像成那種會在女王公園美食吧慶生的人,便說:「我們出去吃晚餐吧。」
「好啊。」華特說。「想去哪吃?」
她回答:「蘭斯登酒吧,你知道吧?在索爾茲伯里路上那間。」
他只是揚起一邊眉毛,說道:「壽星最大。」
他替她開著門,她走進餐廳。兩人在一個寫著「請在此等候入座」的牌子前面駐足片刻,喬希環顧四周,看著傍晚時分用餐喝酒的客人,手提包緊緊夾在手臂與肚子之間。
「你好,我有訂位。」一名年輕男子拿著寫字夾板走了過來,她便開口道。「喬希.費爾,七點半。」
他面帶微笑,目光從她轉到華特,再回到她身上。「兩位,對吧?」他確認道。
他們被帶到角落裡的一張桌子,華特坐在靠牆的長條軟座上,喬希則坐在天鵝絨椅上,位子還不錯。兩人從服務生手中接過夾在板子上的菜單。她有事先上網查過菜單,這樣就算看不懂某道料理也能問Google大神,所以她已經決定好要點什麼了。而且他們還要點香檳,她才不在乎華特怎麼想。
酒吧門口的喧鬧聲吸引了她的注意。一名女子走了進來,手裡抓著一顆印著「老娘我生日」字樣的氣球。她留著一頭飄逸滑順的白金色頭髮,穿著寬褲,黑色上衣由前後兩塊布和側邊的蕾絲裝飾組成。她的皮膚透著光澤,笑容燦爛無比。一群年紀相仿的人緊跟在她身後,有人手裡拿著一束花,另一個人則提著一大堆高檔禮品袋。
「艾莉克斯.薩默!」女子用宏亮的聲音說道。「十四位。」
「妳看。」華特用手肘輕輕推她一下,說道。「又有一個壽星。」
喬希點點頭,有些心不在焉。「對啊。」她說。「好像是。」
一行人跟著服務生來到喬希對面那一桌。喬希看到桌上已經放了三個冰桶,各裝了兩瓶冰鎮香檳。他們入座時也吵吵鬧鬧的,大聲嚷嚷著誰要坐哪裡、「拜託,我才不要坐我老公旁邊」之類的。名叫艾莉克斯.薩默的女子則指揮大家就座,臉上始終掛著燦爛的笑容,一個高個子紅髮男人從她手裡接過氣球,綁在椅背上,可能是她的丈夫吧。不一會兒,大家都坐了下來,開了香檳。十四個身穿筆挺白襯衫的人伸出十四條戴著金色手鐲、曬成小麥色的手臂,舉起十四個酒杯,長桌兩端的人甚至還為了乾杯起身,眾人齊聲說:「艾莉克斯,生日快樂!」
喬希盯著那名女子。「你覺得她幾歲?」她問華特。
「呃,我不知道,現代人的視覺年齡有時會跟實際年齡差很多。可能四十出頭吧?」
喬希點點頭。今天是她的四十五歲生日,連她自己都難以置信。年輕時,她曾以為四十五歲還很遙遠,幾乎不可能到來,甚至可說是完全不同的世界,沒想到一轉眼就到了,也跟她想的不一樣。她瞥了華特一眼,看著已過人生巔峰的他,不禁好奇如果兩人從未相遇,自己會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兩人相識的那年,她才十三歲。他的年紀比她大不少,其實應該說比她大很多才對,當時除了她以外,所有人都大為震驚。十九歲結婚,二十二歲生第一胎,二十四歲生第二胎,感覺她那馬不停蹄的人生應該要就此來到巔峰,接著慢慢走下坡,最後死而無憾。但對她來說,似乎從來就沒有什麼巔峰,她只覺得自己好像在一個由創傷形成的深淵裡不斷打轉,心裡充滿了恐懼。
如今,華特已經退休了,不僅童山濯濯,聽力和視力也大不如前。他的全盛時期早已不可考,而且當時正忙於撫養年幼的孩子,以至於喬希幾乎想不起來他在她這個年紀時是什麼樣子。
她點了羊起司番茄乾扁麵包,再來是鮪魚薄片(她查到「tuna tagliata」的「tagliata」是義大利文,源自動詞「tagliare」,是「切」的意思)佐白腰豆泥,以及一瓶凱歌香檳(網路上說凱歌皇牌香檳因其濃郁的烤麵包味而備受喜愛)。她抓住華特的手,用拇指撫摸他那長滿老年斑的皮膚,問道:「你還好嗎?」
「嗯,我很好啊。」
「你覺得這裡怎麼樣?」
「嗯……很好啊,我喜歡。」
喬希露出燦爛的笑容。「太好了。」她說。「我很高興你喜歡。」
她向華特舉起香檳杯,他跟她乾杯,說道:「生日快樂。」
喬希看著艾莉克斯.薩默和她那一大群朋友,臉上的笑容都僵了。疑似是她丈夫的紅髮男子把手臂隨意搭在她的椅背上,一大盤一大盤的肉和麵包接連送上桌,擺在他們面前,彷彿是憑空變出來的一樣。熱鬧的他們,聒噪的他們,看他們如何用自己的聲音、手勢和話語填滿整個空間。他們散發的能量充滿活力,如同漩渦般令人陶醉的北極光,散發出旁若無人的耀眼金光。而這一切的中心就是艾莉克斯.薩默,她笑容燦爛、齒如齊貝,頭髮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她的脖子上戴著一條設計簡約的金鍊,每當她移動時,上面的掛飾就會掠過她那白皙的皮膚和凹凸有致的鎖骨。
「不知道她是不是跟我一樣是當日壽星?」她思忖道。
「有可能。」華特說道。「但今天是週六,所以也不一定。」
喬希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項鍊,那是華特送她的三十歲生日禮物,她一戴就戴了十五年。她心想或許應該加個吊墜,閃閃發亮的那種。
這時,華特隔著桌子遞給她一份小禮物,說道:「只是一點小心意而已。我知道妳說妳不要禮物,但我不相信妳。」他對她咧嘴一笑,她也報以微笑。她拆開小禮物的包裝,拿出一瓶Ted Baker香水。
「好棒的禮物。」她說。「真的很謝謝你。」她傾身向前,越過桌面,輕輕吻了華特的臉頰。
對面那一桌,艾莉克斯.薩默正一邊拆禮物和唸生日卡片,一邊向親朋好友致謝。她把一張卡片擺在桌上,喬希看到上面印著數字45,便用手肘輕推華特,說道:「你看,她也四十五歲,我們是同年同月同日生。」
話一說出口,喬希就感覺到一股悲傷席捲而來,這輩子大部分的時間,那種痛苦都不斷啃噬著她的心靈。一直以來,她都無從解釋這種感覺,她從來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現在她知道了。
這意味著她錯了,她所有的一切都錯了,而她已經快沒時間改頭換面了。
她看到艾莉克斯起身走向廁所,便立刻跳了起來,說道:「我去一下洗手間。」
華特正在吃帕馬火腿蜜瓜,聽到這話便抬起頭來,面露驚訝,但什麼也沒說。
過了不久,在洗手台上方的鏡子裡可以看到喬希和艾莉克斯並排站在一起。
「嗨!」喬希打招呼道,聲音比想像中還要高。「我跟妳同年同月同日生耶。」
「噢!」艾莉克斯立刻露出熱情開朗的表情,問道:「妳也是今天生日嗎?」
「對啊,今天是我的四十五歲生日!」
「哇!」艾莉克斯驚呼道。「我也是耶。生日快樂!」
「妳也是!」
「妳是幾點出生的?」
「天啊。」喬希說道。「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妳是在這附近出生的嗎?」
「對啊,我是在聖瑪麗醫院出生的。妳呢?」
喬希的心為之雀躍。「我也是耶!」她說。
「哇!」艾莉克斯再次驚呼。「有點可怕耶。」
艾莉克斯的指尖碰到脖子上的吊墜,喬希這才發現是一隻金色小蜜蜂。她正想繼續聊兩人同一天出生的巧合,廁所門就打開了,艾莉克斯的其中一個朋友走了進來。
「原來妳在這啊!」朋友說道。她穿著七○年代風格的褪色牛仔褲,搭配露肩上衣和一副巨大的圈圈耳環。
「柔伊!這位女士跟我同年同月同日生耶!這位是我的姊姊柔伊。」
喬希對柔伊微笑道:「我們是同一天在同一間醫院出生的。」
「哇,太酷了吧!」柔伊說道。
接著,柔伊和艾莉克斯把話題從「天大的巧合」轉移開來,喬希立刻意識到那一刻,兩人之間奇妙的連結已經過去了。這段連結對艾莉克斯來說輕如鴻毛,轉瞬即逝,但不知為何對喬希來說卻意義非凡,她想將之緊緊抓在手裡,對它做心肺復甦術,賦予其新生,但她做不到。她必須回到丈夫身邊,吃她的扁麵包,並讓艾莉克斯回去找朋友們繼續開趴。她輕聲說了句「再見」便轉身離開,艾莉克斯臉上堆滿笑容,對她說:「生日快樂!」
「妳也是!」喬希說道。
但艾莉克斯根本沒聽到。
凌晨1點
艾莉克斯感到頭暈目眩,午夜時分喝龍舌蘭炸彈實在不是個好主意。奈森給自己倒了一杯蘇格蘭威士忌,光是聞到那味道,她就更暈了。屋裡靜悄悄的。有時候,他們請了精力充沛的保母,回家時小孩可能還沒睡,躁動又煩人得要命,有時電視還會開到最大聲。不過今晚不一樣,年過半百、說話輕聲細語的保母半小時前就離開了,家裡很整潔,洗碗機嗡嗡作響,貓咪踩著長沙發的坐墊,朝艾莉克斯走來,她都還沒摸到牠的毛,牠就開始呼嚕了。
「那個女人。」她一邊朝奈森喊道,一邊把一隻貓爪從她的褲子裡抽出來。「一直盯著我們的那位,她跟著我走進廁所。結果今天也是她的四十五歲生日耶,難怪她一直看我們。」
「哈。」奈森說道。「同年同月同日生耶。」
「而且她也是在聖瑪麗醫院出生的。奇妙的是,我一直覺得自己有個雙胞胎,總是在想我媽媽是不是把另一個小孩留在醫院了。搞不好是她?」
奈森一屁股坐在她旁邊,然後晃了晃酒杯,裡面放了一顆他用礦泉水做的圓柱形大冰塊。「她嗎?」他很不屑地說。「不太可能吧。」
「為什麼?」
「因為妳很美,而她……」
「怎樣?」艾莉克斯問道,一股正義感湧上心頭。奈森覺得她漂亮,她當然很高興,但她也希望奈森能夠欣賞非典型美女的美。每當他貶低女性的外表,就會聽起來膚淺又厭女,她也會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他。「我覺得她很漂亮,她那雙棕色的眼睛顏色深到幾乎要變成黑色了,還有她那頭捲髮。總之,你不覺得很怪嗎?兩人同一天出生在同一個地方。」她說。
「還好吧,那天搞不好有十幾個嬰兒在聖瑪麗醫院出生,或許還更多。」
「但在生日當天遇到其中一個人,還是很特別吧。」
貓咪此刻正乖乖蜷縮在她的大腿上,她用指尖撫摸牠脖子上的毛,並閉上眼睛,結果又是一陣天旋地轉。她趕緊睜開眼睛,把貓推下去,然後沿著走廊飛奔到廁所,吐得天翻地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