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Openbook好書獎.年度中文創作
▉評審推薦語
翁智琦(決選評審、國立臺北教育大學臺文所助理教授)
感覺是鄉土題材的故事,卻迵過歸化日本的知識分子為著轉去故鄉奔喪而發動的回憶敘事,展開「攪亂鄉土」的可能。臺灣的鄉土文學自來關係著對現代性的批判佮回應,也因為濫摻入後學思潮而更加顯現出豐富的寫作技法佮反思角度。猶毋過,鄉土文學也可能是《七月爍爁》按呢的故事——講述一個「選擇離開的人」,怎樣用暫時的方式重返原鄉。
這部小說上蓋迷人的所在,正是伊為臺灣現代性褫開另外一種觀看的方向。毋是透過國家敘事、政策膜脈或者偉大的事件,顛倒是智覺著自然佮感官:風如何𤆬走語言,爍爁怎樣炤著記持的邊仔角;身體又閣如何佇氣味、風聲、雨勢佮日頭之間,將遐的被歷史交落的細節抾起來。
其中上有標誌性的,就是冊名當中的「爍爁」。小說中的「爍爁」定定扮演敘事去予拗著的所在,或者是時間必裂的象徵。伊用目𥍉仔爆發的方式,展開講故事的人面對死亡、記持佮未完成歷史的感官空縫,召喚出眠夢、假影、靈光暴憑現現,或者是迫近精神崩去的狀態。故事可能欲問的是,目𥍉仔的「爍爁」敢有算是真正存在過?小說角色對故鄉的愛、對家族的感情、對時代的激情,遮的情緒敢會使若親像爍爁仝款,一霎仔久、厲害、暫時的精彩?
《七月爍爁》是一部用自然書寫敨開感官世界的小說,伊予咱重新理解風、爍爁佮身體記持之間的關係。讀這本小說,毋但是佇咧追討返鄉或者家族的歷史,更加是一擺感官的深度旅行:風如何佇空間當中流動、爍爁怎樣劃破時間、氣味參聲說如何佇角色的身軀內將皺巡留落來。
林俊頴苦讀臺語文知識,學著正字又閣選擇共按下一邊。伊佇冊尾強調的「高手在民間」,到底按怎樣理解?無定,這正是這部小說的語言備受爭議佮挑戰的所在,也是值得咱繼續思考落去的方向。
內容節錄
《七月爍爁》
一年之中上好的時日,春寒才消解,清明的雨水亦未來臨,有時突然一港風水晶般清涼,錯覺是南風提早了,此時,傳說中的七舅公取著傳說中的日本妻後軫來(返回)故鄉。
才過正中晝,日頭鎏金的斗鎮沉沉地盹龜(瞌睡),天頂水青琉璃,舉(整)條大街直直直,恬寂寂,無一絲風,向西店面前,一排帆布篷的影一動不動,二樓的玻璃窗光曄曄是日頭若滾水淋,空氣若蜜若膠若樹脂琥珀,唯有彼個賣碗粿的一雙又烏又短又闊的赤腳重重一步一步行過大街,宛然鴨蹼踏火炭灰,挑擔後頭掛著的鉛桶略略漏水,路面滴出一綹水跡,形象(好像)是睏神流嘴涎。
此年的立春是在過年前,新年頭日日燒暖,烘得行春並且去媽祖宮拜拜的善男信女若一片一片金箔,煙蓬蓬中輕巧得無體積亦無重量;天公爐一次兩次三次發爐,端坐正殿二百年,煙燻得面烏如墨汁的媽祖婆,文文笑看著伊年歲最大的契子伸手香火內,穩穩抓出一大把紅色香腳,擲進金爐,火光若金鳳凰飛起。媽祖宮前的過年市集滿溢四周圍街路,一圈的吵雜聲浪裹著一圈的人群;一大屏竹篙紮成的紅鼓燈陣下,目周(眼睛)金鑠鑠、面肉黑黸黸的山裡人載來幾籠山鳥抑是竹雞,疊得比人高,山裡人旋轉手中的竹筒片嘎嘎摃著鐵罐,不時舉手拍一下竹籠,籠內禽牲嘰嘰喳喳夾著脆亮的金石聲叫響,紅鼓燈上寫著毛筆字國泰民安風調雨順,香火的雲煙圍繞。等鳥叫聲停了,山裡人抓出一隻長尾雉雞企在肩頭,一大叢,雉雞啪啪展翅,紫藍色長尾一旋,一道金光,飛上媽祖宮飛簷翹角,眾人哇哇大叫,亦有人拍拊(拍手),雉雞漫步在飛簷,又飛起一旋,化作一道彩色光芒便消失,山裡人只是笑笑。如此,一直到初八暝子時交初九,拜天公,天清清,地靈靜,凡間人敬慎不語,家家戶戶在門口埕擺供桌,柱香頭一星星火光靈動,香煙裊裊直達南天門。
傳說的七舅公上次軫來故鄉是因為老母過身,入殮前半暝出現,落車了後,踏入前廳隨即下跪,陳厝大小全湧出,看此位坐船過大海去讀醫生,俗稱食過鹹水,而且歸化成為日本人的狀元郎,文雅的圓框目鏡,目周精光十足,下頦鬍髿髿,無哭無號,鼻目嘴真像老母,慢慢爬進了鋪石頭的天井,絰綌的(披麻帶孝)六舅公扶伊起身,「璣仔,可以了。」頭頂是久違了家鄉的夜天釉青,簷下一沓沓孝服麻布刺鼻,但是七舅公科學的鼻分辯得出大廳恆常透著檜木芳味,正手邊的花房,六舅公栽種的寶貝蘭花真芳,盛開如人面。縛小腳的老母正前方倒在客廳等候伊,伊心內大聲喊:「嫗仔,我軫來了。」陳厝規矩,不叫阿母,古色古香的稱呼嫗仔。漢文讀得深的四兄解釋,嫗仔即是老母、娘親,亦有人像廈門叫娘嬭。
經過十年了,便在眾人認定狀元郎就像戲台上的負心漢薄情郎,老母不在就斷路了,從此一心一意做日本人,兩台自動車駛入光燁燁的日頭鎮得又扁又乾燥的大街,車頂若一大片熔化的金銀刺得人睜不開眼,駛過媽祖宮口,車內的七舅公看見宮口興旺的食攤全在帆布篷下睏中晝,顧攤的頭家無論男女目周皮重重,夢遊似的揮手趕戶蠅,一大叢榕樹亦是睏得枝葉垂斂成了厚重的油彩畫,然而所有的油鼎、筤箵(蒸籠)、抑是白紗巾覆蓋的食物上,燒氣煙霧蒸騰,比諸媽祖宮內更是仙境,因為車窗玻璃的閃光,七舅公以為看見了一條好悠哉的雲龍,若繡像小說冊上畫圖的古人做夢。伊心內偷笑,又更想到少年時便如此認定,彼一句西洋諺語應該如此改寫,「通往神明的心,先得通過胃腸。」
七舅公小聲喃喃念,「若欲通往神明的心,先得通過胃腸。」不禁失笑,偏頭看身邊文靜永遠透著幼膩芳味的妻子,很有滋味的看著沿路對伊而言是異國的鄉鎮,伊太了解妻子內心的澎拜熱情,不免好奇,妻子看到什麼?自動車經過大街唯一的十字路,司機輕手按一聲喇叭警告,七舅公認出兼賣柴屐的五金店隔壁的米店,囝仔時隨長工阿成叔去糴米,手賤,偷偷伸進一桶桶一袋袋的紅豆綠豆薏仁和白米,一隻手感受飽漲的壓力,鼻腔滿是新穀雜糧麻油的陳醇味,心內好豐足好懽喜。伊認為自己日後持手術刀的雙手就是自米店得到啟示。十二三歲,老母接受三兄四兄的主張,送伊去中部第一大城市住學寮讀冊,兩個月後返鄉,柴油客運車搖晃了一兩點鐘久抵達媽祖宮口落車,沿途形象過去數年讀過的漢字洋文、數字、符號和艱難卻意義深遠的程式匯合成為一座大迷宮,伊冷靜通過了,無阻攔,突然感覺自己抽高長大了,鬍鬚隱隱強欲冒出,身心通過一陣強烈的電流。
七舅公聽見有人講:「陳厝的少爺。」聲音來自直衝媽祖宮那條全是賣土豆油、麻油偕餅店的油車街,油芳穿腦,齅久成仙。
時辰還不到,欲晚的六點左右,天光轉麥芽色,地面的人家烏暗又恬恬,大街一眼望穿,不知今日何日兮,哪一個朝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