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卡繆一生透過廣義的旅行滋養見解,擺脫困頓,成為法國具道德勇氣的文壇領袖。除了小說與哲理創作,卡繆更是一位文筆精湛的美文大師,深受紀德等大老肯定。他充滿詩意、引經據典的散文與遊記,不僅展現獨特風格,更是連結其思考與文學創作的關鍵媒介。
內容節錄
《紐約的雨:卡繆旅行札記》
沒有歷史的城市之小指南
阿爾及爾的溫柔,頗有義大利的風味。奧蘭刺眼的明亮有某種西班牙的調調兒。站在君士坦丁的魯邁爾海峽的巨岩上,則恰如置身在西班牙的托萊多城。然而,西班牙和義大利使人滿懷對往事的回憶,滿眼盡是藝術品,到處是名聞遐邇的古蹟。托萊多則出了大畫家格雷科,也有他們的大作家巴雷斯。但我要說的這些城市是一些沒有歷史的城市。亦即是說,這些城市既沒有歷史遺蹟,也沒有會令人心生感動的事跡。午覺時是那種令人厭倦的時刻,憂鬱是無以緩和的、也絲毫沒有傷感可言。在早晨的陽光下,或在夜色朦朧中,它們也歡樂,但卻少了柔情。這些城市引不起你的深思,卻將一切訴諸激情。這些城市的形成不是為了啟發你的智慧,也不會向你提供甚麼細膩的品味。如果那裡出了個巴雷斯,或像他之流的人物,準會是無法立足的。
滿懷激情(他人的激情)的遊客、過於神經質的聰明人、審美家和新婚者,做一次阿爾及利亞的旅行是什麼也得不到的。倘若沒有特殊的使命,人們絕不會力勸任何人永遠待在那裡。有時,在巴黎,一些我尊敬的人詢問我關於阿爾及利亞的情況,我真想大聲說:「別到那兒去!」這雖是句玩笑話,卻有部分的道理。因為我知道他們的期望會落空的。同時,我也瞭解這個國度的魅力和陰險奸詐的本領,他們用阿諛奉承的方式把逗留在那裡的人留住,並讓這些人什麼也動不了地佇在那裡。首先,不讓他們提問題,然後令每天都活得渾渾噩噩。那亮得如此耀眼的光明,讓景物都變成了黑與白,當下帶有一種令人窒息的感覺。人們在其中沉浸,定居了下來。隨後這些人發現這種漫長的輝煌對於靈魂毫無用處,只不過是一種過份的享樂而已。於是,人們便轉而尋求精神生活。但是,這個國度的人看起來頗重感情而輕精神,這正是他們的力量所在,他們可以成為你的朋友(什麼樣的朋友啊!),但卻不和你交心。這或許會被認為是極其可怕之事,尤其是在巴黎—這個靈魂會被大量消耗的地方,在那裡,傾訴的涓流悄然流淌,穿過噴泉、雕像和花園,綿延不絕。
這片土地最像西班牙。然而,沒有傳統的西班牙,只不過是一片美麗的荒漠而已。除非由於出生的偶然待在那裡之外,只有某種類型的人才能夠設想永遠在這塊荒漠上廝守。由於出生在這片荒漠裡,所以我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設想像一個遊客那樣談論它。難道人們會逐一列舉我們所愛的女人的魅力嗎?不,我斗膽說一句,人們是整個兒地愛她。以一兩種確切的溫情愛她,這種溫情很像一種示好的撇嘴,或者一種點點頭的方式。因此,我與阿爾及利亞有著源遠流長的關聯,而且毫無疑問,這層關聯還永遠繼續下去,使我不能對它有一個客觀的認識。因此,在實踐中,在某個抽象的認識上,我們會在所深愛之人身上看到所鍾愛之物的細節。這是一種小學生做練習的做法,我在此想就阿爾及利亞的情況做一番敘述。
在那裡,年輕人是漂亮的。首先當然是指阿拉伯人,然後是其他人。阿爾及利亞的法國人是混血種,他們乃是無意間混合而成。那裡也見得到西班牙人、亞爾薩斯人、義大利人、馬爾他人、猶太人,還有希臘人等等。像在美洲一樣,這種意外的配種結果相當美滿。如果你在阿爾及爾街頭漫步,留心觀察一下那些女人和年輕人的手腕,然後你再同在巴黎地鐵裡見到的人對比一下,看看如何。
一些尚且年輕的遊客,同樣也會發現那兒的女人很漂亮。其最佳觀察點,便是阿爾及爾米什萊街的大學咖啡館的露天座,最好選在四月份星期天的上午。在那裡,成群結隊的年輕女人,足登拖鞋,身穿輕薄和色彩豔麗的衣衫,在街上走來走去。你可以無須故作靦腆,盡情地讚美她們吧!因為她們就是想得到你的讚美才出現在這兒的。在奧蘭,加里尼大街上的辛特拉咖啡館,也是一個絕佳的觀賞地點。在君士坦丁,人們可以在露天音樂廳四周盡情地欣賞。但是大海還在百公里之外,在那裡看見的女人總覺得還缺少某種東西。一般來說,由於地理位置的緣故,君士坦丁提供不了那麼多的樂趣,但是,無聊的品質更為細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