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克拉拉是專門為了陪伴孩子而被製作出來的人工智慧,依靠太陽能運作,具備敏銳知覺與細膩情感。坐在商店櫥窗前,她對萬千世界充滿好奇,也渴望理解人類的喜怒哀樂與離合悲歡。直到有一天,女孩裘西來到櫥窗前,初見克拉拉便情有獨鍾,而後與母親一同帶她回到她們遠眺遼闊田野的宅邸。克拉拉與人類家庭的故事隨之開展,而她也開始用自己的方式認識真正的人類──為何感覺寂寞,又何以感到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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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拉與太陽》
我第一次看到亞波大樓原來是磚砌的,而且它並非如我所想的那種白色,而是淡黃色。它也比我想像的還要雄偉,有二十二層樓高,每一扇相似的窗子都有獨特的窗檻。太陽在亞波大樓外牆上劃了一條對角線,其中一片三角形看起來幾近是全白的,另一片則籠罩在陰影下,雖然我知道它們其實都是淡黃色的。現在不只是整棟樓的窗戶都一覽無遺,我還看得到裡頭的人,他們或坐或立,或是到處走動。大街上熙來攘往的行人,林林總總的鞋子、紙杯、肩背包、小狗,如果我願意的話,也可以目送行人消失在第二個拖吊區告示牌後面。有兩個檢修男站在下水道的人孔蓋旁邊指揮交通。計程車減速讓人群通過斑馬線的時候,我也可以看到坐在車裡的人,司機的手拍打著方向盤,乘客則戴著一頂便帽。
時光在暗中偷換,太陽溫暖了我們,我知道蘿莎開心極了。不過我也注意到她對於周遭事物幾乎瞧也不瞧一眼,只是直愣愣地注視著我們正前方的拖吊區告示牌。每當我指著某個東西要她看看時,她才會轉過頭來,隨即又興趣缺缺地回頭凝望人行道和告示牌。
唯有當某個過客駐足櫥窗前,蘿莎才會暫時轉移視線。遇到那種情況,我們會依照經理的指示,露出「中性的」笑容,直視著對街的某個地方。我們會忍不住想要端詳路過的人,但是經理說,在這種時候四目相接是很無禮的事。只有當那些過客對我們招手,或是隔著櫥窗和我們說話,我們才可以回應;在那之前,不可以有任何動作。
有些停下腳步的人,其實對我們一點興趣也沒有。他們只是想要脫下一隻運動鞋不知道要對它做什麼,或者只是按幾下他們拿在手上的長方物。不過還是會有人迎面走到玻璃櫥窗前往裡頭瞧,多半是小孩子,我們最適合陪伴的年紀,而他們看到我們似乎都很開心。孩子們會興沖沖地走過來,不管是一個人或是和大人一起,對著我們指指點點,笑逐顏開,扮扮鬼臉,拍打玻璃,揮揮手。
沒多久我就知道怎麼遙望亞波大樓,同時又窺看櫥窗外的人。偶爾會有個孩子跑來盯著我們看,忽然間有一抹悲傷掠過,有時候又流露某種憤怒,彷彿我們做錯了什麼似的。這樣的孩子往往下一秒鐘就會變了個人,和其他孩子一樣開懷大笑,朝我們揮手。第二天之後,我就知道如何分辨其中的差異。
有個那樣的孩子跑來三、四回以後,我對蘿莎提到這件事,而她只是笑笑說:「克拉拉,妳太多慮了。我確定那個孩子開心得很。在這種日子裡,她怎麼會不開心呢?今天整個城市都很歡樂。」不過到了第三天結束的時候,我還是跟經理說了這件事。那時候她正滿口誇獎我們,說我們在櫥窗裡「漂亮又端莊」。店裡的燈光變暗了,我們坐在後排櫃位倚著牆壁,有些愛芙在睡前翻閱著有趣的雜誌。蘿莎在我身旁,我看看她的背影,知道她差不多要睡著了。於是當經理問我今天開不開心的時候,我趁機向她提起櫥窗前那個神情悲傷的孩子。
「克拉拉,妳真是了不起。」經理柔聲說,或許是因為不想打擾蘿莎和其他愛芙。「沒想到妳這麼觀察入微又善解人意。」她搖搖頭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接著她說:「妳要知道,我們是一家很特別的商店。外頭不知道有多少孩子會渴望挑上妳,挑上蘿莎,或者是你們當中的任何一個。可是他們沒辦法。對他們而言,你們是可望而不可及的。那就是為什麼他們貼著櫥窗,夢想擁有你們。可是他們也會因而感到沮喪難過。」
「經理,那樣的孩子,他們家裡會有個愛芙嗎?」
「也許不會。當然不會是像妳這樣的。所以啊,如果有個孩子用古怪的眼神看妳,不管是憤怒或是悲傷,隔著玻璃說些什麼不中聽的話,妳不必在意。記得,那樣的孩子多半是因為太沮喪的緣故。」
「那樣的孩子,又沒有愛芙,一定很寂寞吧。」
「沒錯,那也是原因之一,」經理若有所思地說,「寂寞。沒錯。」
她閉上眼睛,沉吟不語,我靜靜等候著。接著她轉瞬間又露出笑容,輕輕拿走我手裡那本有趣的雜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