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紀念在生命裡,那些小小小的事物與關係
★ 瑞典文壇最高殊榮奧古斯特獎作品
★ 國際布克獎決選入圍
★ 國際都柏林文學獎初選入圍
敘述者在高燒不退之際,想重溫過去讀過的書,她在書頁中發現了前女友的題字,生命的片段記憶繼之浮現。
四位不再交流的人們:成名的前女友、敢愛敢恨的摯友、寂寞時互相陪伴的男子,以及情緒總是疏離的母親。
想起文學是我們的遊戲,寫作是我們的競逐,互相送的書是我們交流的話語,千禧年的悸動與喧囂,還有房間裡,母親手指翻頁的聲音⋯⋯
內容節錄
《小事》
我打開烤箱,從食物儲藏室拿出一顆大洋蔥,切掉根部,還有另一端開始發芽的綠芽。就在那一刻,我經歷了那些罕見的時刻之一,一切都在你面前展開得如此完美:這是我第三次參加寫作工作坊,而我仍然陷入困境——我的那些抱有同理但困惑的朋友們,我如何依賴別人的支持,我為了重返那個房間,如何徒勞地申請學生貸款、銀行貸款、工作兼職。我剝去了洋蔥的外皮,把那些沙沙作響的皮丟在水槽裡,拿起砧板,將洋蔥對半切開,開始切成薄片。我突然明白,這個我內心深處的房間早在好久以前就被封閉了,那是上個世紀末的事。這個領悟很簡單,就像透過窗戶看到天氣:下雨了。下一個領悟隨著第一個而來,同樣簡單而晶瑩剔透:我所有為了寫作而做的努力,試圖抓住一些永遠失去的東西,都是徒勞的嘗試。洋蔥已經切了一半,決定也做了一半。第三個領悟以一幅畫面的形式浮現:一片在我眼前展開的廣闊無垠的空間,沒有糾纏不休的野心,也沒有任何對想法的需求。無計畫,無虛榮。沒有持續的失敗。我放棄了,我自由了。在幾種語言中,「寬恕」和「自由」的詞語是相同的;這也許是一個顯而易見的觀點,但在這一刻我意識到「放下」可以在一瞬之間說出來。洋蔥切片完美地擺在我面前。莎莉快速檢查。「是因為洋蔥嗎?」她拿起砧板,把上面的食材全部倒入平底鍋裡。「還是你在哭?」
約翰娜成為我過去的一部分,眾多回憶中的一個,如果她沒有成為公眾人物,我可能會更成功地忘記她。本來,她的記憶會被允許逐漸消逝,只有在像這樣的發燒時刻,或在自憐和懷舊的時刻才會再次浮現。它會逐漸減退和凋萎,直到像一幅修復不當的畫作,只剩下零散不連貫的片段。也許我會走過費拉可娜,聞到那個與聲音相連的味道。每當我路過林奈街的那家咖啡館時,或是在托馬斯.特朗斯特羅默逝世後,讀到一篇關於《哀傷貢多拉》艱辛創作過程的文章時,我或許都曾為她停留片刻心思。像大多數被拋棄的人一樣,我抱持著一個簡單的希望,就是再也不必見到她。我覺得這就是分離的本質,如果不能擁有她全部的時間,我寧願完全不要她,不想聽到她的名字或見到她的臉,或者任何可能讓我想起她吻(在我脣上)的東西。結局本身令人震驚,整件事情在不到一週內就結束了(一封藏在夾克裡的短短情書,透過陌生人門口的信箱窺視,夜晚的電話,匆忙交通中的愕然痛哭,以及把搬家物品塞進過小的車廂),之後我便整晚坐在莎莉的沙發上,喝著酒和咖啡,完全癱瘓,比以往更加無能為力。而關於未來,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再也不想見到約翰娜。
正如我們無法選擇我們的死亡一樣,我們也無法選擇延續一段破裂的關係。她的職業生涯發展迅速,似乎沒有極限,就好像我們的關係是她的跳板一樣。沒有人感到驚訝,她就是有那種特質,適合在公眾的視線下生活。她有著那雙目光、那份微笑,以及一整個用之不竭的觀點之井。她能在一分鐘內定下主意,對於某個話題產生看法——或者更準確地說,那只是所謂的「看法」,可以在瞬間變為相反的觀點,就像一場遊戲,彷彿主題本身只是無關緊要的附錄,而真正被光芒凸顯出來的,則是那種語言上的炫技。這是她從家人那裡學到的,在那裡,辯論技巧被認為比話題的迫切性更為重要,每次晚餐都成為一場修辭的比賽,這持續了她和父母同住的二十多年,而每當她回去探訪時,這場辯論又會重新開始。她的哥哥和姊姊都一樣,總是迅速將每個主題拆解。在約翰娜的家裡,你不會提高音量,只會加快語速,增加句子的數量。我被這件事給吸引了,我將全副身心都投入進去,沉浸在她的言談舉止中。我適應了,創造了自己的版本,讓她永遠改變了我。這就是自我,或所謂的「自我」:我們與人接觸留下的痕跡。我喜愛約翰娜的言詞和動作,無論有意或無意,我都讓它們成為我的一部分。我想這就是每段關係的核心,也是在某種意義上,關係永遠不會真正結束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