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現代都市裡的人們,科技成癮、窺視成癮,每人擁抱自己的迷宮,沉迷其中,皆是為了抵抗孤獨。沒有勇氣談戀愛的世代,心中的依戀仍然無法克制,沒有名字卻雙頰發燙的心動瞬間,結晶成八篇小說。
他們不可自拔,在非典型愛情關係中不想放手……愛是祕密,不可言說,只要夠暈就可以。
作者賴怡,敏於捕捉當下的時代情緒,常因為腦中揮之不去的一則網路迷因、論戰話題或科技新聞而起心動筆,透過戀愛小說折射出現代人的精神底色。
內容節錄
摘文〈AIKO 愛子〉賴怡
出自短篇小說集《那就先暈到這裡》
上網窺看對象的前任、或前任的對象,大概就像自慰:多數人都有自己一套熟練手法,從不討論,只在這樣墮落的夜裡默默精進。
遇見前男友的理想狀態是什麼呢?
熬到下班,我在百貨公司的更衣室摘下口罩,換上便服。衣服只求舒適順眼,但花時間把眉毛畫出精神,其他部分淡妝,口紅選最提亮氣色的自然色。脫掉制服帽子,解開髮髻,將長髮梳到蓬鬆再紮起,挑出幾縷碎髮展現隨性,但不夠好看的碎髮全都要夾妥藏好。
離開時碰見同事W,他盯住我幾秒,平日散發的冷空氣好像柔和了一點。
遇見前男友的理想狀態是,不必盛裝,不用太辣,要看起來狀態好,更要傳達出這個好狀態就是自己的日常。
鬧區十字路口,寬闊斑馬線上人流滾滾,夜色鮮活,在冷氣底下冰了一天而僵硬的心,總算淺淺地跳動起來。
眼前多是出來吃飯逛街的年輕男女。分手後才注意到,情侶有那麼多種方式同行,牽手的、挽臂的、共用一隻外套口袋的。
湯不喜歡牽手。幾次被不著痕跡地放開後,我也假裝自己不需要牽手。但我會挨他很近走路,近到內側那隻耳朵聽不到風和交通,只聽到他的肩膀和胸膛,和關在我們中間的靜謐。我喜歡他影響我的聽力。
挺直背脊,走進川流的人潮,不動聲色飛快地掃描迎面而來的行人。常覺得在這裡站一天,或許能見到半個臺北的居民。這麼多的人,有一個湯混跡其中一點也不離奇。
不想太快回到獨居公寓時,我就繞路來這裡,想像即將和他巧遇。
過去幾個月,我在十字路口分辨身形和湯相似的男人,但是今天,我的眼睛一直往情侶檔中的女方臉上跑,尋找愛子的身影。腦海中湯的輪廓變得有點模糊,反而是愛子的幾張照片,幾乎烙印視網膜。畢竟這幾天我反覆放大那些影像,研究她的身材、五官、妝容、穿搭──愛子更纖細、我的身材更突出;至於打扮,有時候她穿得太過前衛、時尚到繞了一圈反而接近土氣,普通人反而比較看得懂我的風格,大概?
我在網路上找到她的本名,就讀的小學中學大學,兩年前在旋轉拍賣出售的外套和雜貨,高中時和朋友互相標註的活動感謝文,國中參加學生美展得到佳作的那張油畫(畫的是港口漁船)。
七年份的IG貼文,拼湊出愛子的刺青師之路:剛進大學時,愛子陷入﹁迷茫和墮落的無底洞﹂,直到帶著五百張個性強烈的塗鴉成為刺青店學徒。師傅據說是傳統日式刺青的大師,刺的都是威風凜凜的武士、龍虎、鯉魚、海浪。愛子出師,又重新走回最拿手的病嬌少女風格,客戶也以年輕女性為主,她的刺青,無論美人魚、精靈、獨角獸、水母、水晶、蝴蝶、牡丹、彼岸花,都使用甜膩到近乎有毒的粉色調,暈染著迷幻而極盡複雜的色彩。
她刺的某些圖,在我看來,幾乎像是走進吃到飽餐廳就連吞十盤甜點,或者一旦開始流淚就索性痛哭直到嘔吐,實在缺乏節制。但不得不承認,在客戶回傳的大量刺青復原照中,那些女人的身體,都被她的刺青映照出某種魅力,教人羨慕,又教人迷惑。
轉進小巷,止步在和湯吃過兩三次的日本料理店前,鐵捲門貼著工筆寫成的公休公告。如果他路過,肯定也會停下來看一眼,可能是一小時前,可能是明天。
搭乘商場電扶梯向上,每道轉彎都是一次開獎,我仰面,從扶梯旋轉的空隙辨認樓上的人影,像要迎接幸運的泡泡從天而降。他(和她)可能在這間古著店,那間冰室,可能是掛著橙黃小燈串的週末市集裡,幢幢逆光剪影之一……。走啊走,走到店鋪紛紛打烊,招牌燈箱一盞一盞熄滅,直到捷運月臺,也還有希望,餘光裡出入、停留的每個人,上車下車等車的乘客,都還包含著是他或她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