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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捏麵女孩到偶動畫導演 黃勻弦捏出意外人生

「我家裡是做捏麵人的,我開始做停格動畫,是因為沒人想學捏麵人,我才用這個方式,來呈現傳統工藝。」
文:洪健倫/攝影:吳翊寧/影音:葉冠吟、王怡文、蔡明珊

第21屆台北電影獎頒獎典禮上,透過手捏人偶訴說獨居老人面對社會變遷的停格偶動畫短片《當 一個人》,雖只有短短15分鐘篇幅,卻打敗了長片《幸福城市》、《切小金家的旅館》與《老大人》、《寒單》等強敵,拿下「最佳美術設計獎」。

稍早才先獲頒該屆「最佳動畫片」大獎的導演黃勻弦,在拿到最佳美術獎時激動地說,「這是我最想得到的獎!我家裡是做捏麵人的,我開始做停格動畫,是因為沒人想學捏麵人,我才用這個方式,來呈現傳統工藝。」

《當 一個人》更從去年底第55屆金馬獎「最佳動畫短片獎」開始,頻頻在台灣各大影展拿下動畫獎項,幾乎沒有失手。才做了第2部原創動畫短片的黃勻弦與「旋轉犀牛原創設計工作室」,成績傲人。

《當 一個人》動畫MV,謝銘祐演唱。(提供:旋轉犀牛原創設計工作室)

曾排斥捏麵人,江湖走一遭仍拾回手藝

黃勻弦與夥伴的工作室,位於新店市區外圍的社區公寓大樓。一踏進門,目光就被客廳四周架上堆滿的人偶、道具與建築物吸引,這些大大小小、造型充滿奇想的作品,一路堆到了天花板,像極了一間公仔狂熱者的私人博物館。

除了所有牆面都堆滿了人偶與道具,一張方形大工作桌佔去客廳中間大部分的空間,只留下一條通往其他房間的走道。這張桌子是黃勻弦捏偶的工作桌,由於色彩鮮豔的塑鋼土乾得快,她說在這邊捏偶時,都不能開冷氣。我們請她示範捏偶的過程,她從桌下順手拿出一塊黏土,一邊閒聊,一邊就捏出一朵鮮艷的紅玫瑰。

黃勻弦的父親黃興斌,是彰化的資深手工藝師,過去以捏麵人為生。談到她對捏麵人的記憶,黃勻弦說,她從6歲到大二,都在廟口賣捏麵人,「只要有市集,我們都是全家出動。」因為賣藝的生活辛苦,黃勻弦與哥哥黃元岳,小時候很排斥捏麵人,「小時候都不知道過年長什麼樣子,在廟口,大家都是去花紅包錢,我們是去賺學費。」

黃勻弦工作室的客廳推滿動畫人偶與道具,中間的工作桌,就是她捏人偶的地方。
黃勻弦工作室的客廳推滿動畫人偶與道具,中間的工作桌,就是她捏人偶的地方。
黃勻弦從桌下順手拿出一塊黏土,一邊閒聊,一邊就捏出一朵鮮艷的紅玫瑰

黃勻弦與哥哥剛出社會時,都當起上班族。黃勻弦還是喜歡造型藝術,因此曾在廣告公司、百貨公司櫥窗陳設領域與遊戲公司工作,而理工科系畢業的哥哥,則在科技業任職。

2006年,哥哥告訴黃勻弦,做觸控板的人很多,但會做捏麵人的人很少,他想趁年輕再試試看。當時在遊戲公司上班的黃勻弦,也決定放手一試。兄妹倆雙雙辭掉工作,他們以傳統捏麵技法,捏出造型新穎逗趣的原創公仔,到時下熱門的創意市集擺攤。這一擺,他們就再也沒有回到辦公室。

但2008年,他們的公仔生意也難逃金融海嘯衝擊,儘管存活了下來,生意卻仍吃力。後來,因為連鎖餐飲業者舉辦創意短片競賽,黃勻弦試著將人偶做成偶動畫,不但得了獎,也與業者開啟了長期合作,讓她走上以手作人偶製作動畫之路。「一路上一連串的意外,彷彿是祖師爺安排,被帶到這條路上」,黃勻弦笑著說。

沒得選的宿命,還是有感情

兄妹倆在外頭走了一圈,又拾起曾想逃避的本事。黃勻弦說,「從小學的手藝這輩子真的不再碰它,心裡也捨不得。但怎麼讓它繼續生存,我們都不知道。」

但被問到最喜歡捏麵人的哪一點,黃勻弦說得明白,「一項手藝從小開始做,沒有喜不喜歡的問題。很多藝師第二代都一樣,它變成一種膝反應,因為學的過程中,沒人管你喜不喜歡,你沒得選。」

對於這樣複雜的心情,黃勻弦看了很多。老家靠近彰化市與鹿港鎮交界的她,從小看過各種領域的老藝師,「他們知道這條路很辛苦,不希望下一代繼承家業,卻又不想讓工藝斷掉,還是會期待有人傳承手藝。那種心境的拉扯,沒人知道怎麼處理。」

抱著延續捏麵人技藝的心情,黃勻弦與家人將這一身技藝,用在3個不同的方向。父親在彰化的「台灣玻璃館」推廣傳統捏麵人;哥哥則在南投的溪頭妖怪村擺攤,繼續製作新型的設計公仔;黃勻弦則將人偶做成了停格動畫。

黃勻弦說,「我們不確定哪一條路可以走得出來,但我們至少證明了,純手工的方式也可以製作偶動畫,而且跟歐美的作品不同。」

黃勻弦為《當 一個人》製作的主角人偶與動畫場景,仍擺在工作室架上。

但偶動畫的人偶需要的黏土,與捏麵人不同,偶動畫的人偶需要配合拍攝需求,要具備能不斷接受動作調整的柔軟度,又需要能夠維持姿勢的支撐力。黃勻弦與父親試過混合不同的材質,試出了幾種方法,找出合用的材質。

儘管曾經向父親討教,尋找適合的黏土配方,黃勻弦說,其實從和哥哥跑創意市集到開始做影片,家人起初都不支持,也不懂他們在做什麼。為了不讓家人擔心,而她與哥哥在嘗試初期,索性與家人「失聯」。

覺得小孩們不好好上班的家人,直到《當 一個人》在2018年底拿到金馬獎最佳動畫短片,他們才真的有感。「等到開始得獎拿到獎金,他們才開始覺得我們做這些還不錯,對上一輩人而言,用價值去溝通比較難,還是需要多一些世俗的肯定。」

《當 一個人》兩位導演黃勻弦(右)、蔡易錦(右2)在第55屆金馬獎奪下最佳動畫短片。(中央社記者張新偉攝)

為延續捏麵文化起頭,動畫夢走出自己的生命

黃勻弦說,一開始做停格動畫,為的是讓更多人看見捏麵藝術。「以前在廟口賣,只能捏一隻賣一隻,速度慢,看到的人也不多;做成影片可以放上網,沒有了國界,外國人也看得到,或許可以提高生存機率。」

但這條路卻自己走出了生命。

黃勻弦與團隊帶著完成的短片,到各國影展走了一圈,發現還是有很多人不認識台灣與我們的文化。「我們的任務就變了,我們不但要用捏麵人做動畫,還要用捏麵人講台灣文化與故事,再把這個故事送到他們面前,展現台灣的特色。」

《當 一個人》於焉而生。在《當 一個人》裡,帶著淡淡哀愁的故事,雖與社會切身相關,卻抽掉寫實的場景設定,他們借外國人的視角,找出最具代表性的台灣文化元素,並將這些元素集合在一個虛構世界裡。

例如他們從來過台灣的歐美朋友口中發現,他們對台灣的廟宇建築印象深刻,便在影片之中,加入了廟宇場景,黃勻弦說,「影片中的廟取材自旗津天后宮,但我們也結合其他台灣廟宇常見的形象,讓他的造型更活潑。而廟頂屋脊上原本應該出現的神像,則被我們換成12生肖在吃台灣小吃。」

黃勻弦為《當 一個人》製作的天后宮,結合台灣廟宇特色,又加上幽默的巧思。
黃勻弦為《當 一個人》製作的街景道具,集結台灣路邊常見的風景。

捏麵技藝的轉生,剛起步

以手工製作的傳統工藝,只有透過不斷的操作,才能延續生命。但透過以手工為主的偶動畫,是否真能延續捏麵技藝,黃勻弦沒有定論。她與工作室才完成2部動畫短片,仍算是剛起步,黃勻弦也仍是工作室裡唯一的製偶師。

她說,目前工作室的行動只是拋磚引玉,不論是做停格動畫或是捏麵,他們先把成果做出來,吸引志同道合的夥伴。「你一定要有人開第一槍,拚出一個東西。」

至少,以製作偶動畫來說,他們已經有逐漸累積能量。首部作品《巴特》劇組只有少少幾人,花了3年才完成17分鐘的影片;但《巴特》的成果,吸引了更多同伴加入,到了《當 一個人》,15分鐘的影片只花了一年就完成。

訪問當下,旁邊房間門後的動畫師們,正在製作他們的第3部動畫短片,黃勻弦說,「我們的創作目標是『三短一長』,我們先用3部短片,掌握不同的核心技術,再集中火力衝長片。」

而看過許多老藝師後繼無人,黃勻弦也深知傳承的重要,因此,工作室也把他們摸索的經驗以及成果整理成冊,出版了《台灣哪有偶動畫》一書。

黃勻弦說,「傳承一定要在狀況最好的時候。過去老藝師在30、40歲技術最好的時候,都抱著技術不願分享。等到世界變了、社會不再需要這項技術,他們才驚覺後繼無人,這是我們最擔心的事情。」

新時代為何需要老技藝,關鍵在價值

科技不斷演進,許多新技術與生活方式,不斷取代傳統技藝,今日娛樂選擇越來越多,聲光效果也越來越炫目,捏麵人的娛樂價值早已被取代。黃勻弦還記得,國中時電動遊戲開始普及,馬上就沒人要學捏麵了。

黃勻弦說,「傳統技藝雖然美好,但它如果不被時代需要,我們也放手讓它走,這真的好嗎?我一直如此自問。」她在重拾捏麵技藝後,也一直自問「手工有什麼了不起?」

黃勻弦說,她與哥哥在創意市集擺攤,強調販售的作品都是台灣原創,全手工製作。但有一類客人一聽到他們這麼說,不論他之前多喜歡這些公仔,馬上就覺得它很廉價。還有客人回嗆,「我吃的麵也是手工的」,這些人的大小眼,讓黃勻弦一直很不服氣,也讓黃勻弦反思,如何凸顯手工的價值。

黃勻弦認為,關鍵在於「我的手工附加價值不夠大」。為了讓自己脫離只是手巧的「匠」,為一身的技藝賦予更多價值,她認為,製作動畫是個好的方法,「它不只有手藝,還可以把我的價值觀放進去,不再只是追求唯妙唯俏。」

捏麵人生的動畫夢,在路上

但捏麵文化要如何走下去,黃勻弦嘆了一口氣反問,「你說捏麵文化要走下去的必要性是什麼?」她說世界這麼多元,沒有人可以強迫誰去做什麼。「我們只能讓你看到,我用捏麵的技法做了這個,如果你喜歡,想不想學怎麼做。」但她也覺得捏麵的生命,還沒走到最後,還有更多嘗試的空間。

回首這條自己長出生命的動畫之路,它從為了讓更多人看到捏麵人開始,但黃勻弦說,走到現在,他們更像在做行動藝術,「我們用很少人關注的捏麵技藝、做著很少人做的偶動畫,希望以自己的行動,刺激更多台灣人對自己的文化、社會更有信心,投注更多熱情。」

乘載著捏麵人生的動畫夢正準備起飛,黃勻弦說,「我們路才走了一半,還沒到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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