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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經驗走進來,台灣風貌走出去:談《露西》與《沉默》場景工作

「世界走進來,台灣走出去」,其他國家劇組來台拍攝,讓台灣電影工作者從分工完善的國外團隊學到寶貴經驗
文:洪健倫、鄭景雯/攝影:裴禛

法國導演盧貝松(Luc Besson)2013年與女星史嘉蕾喬韓森(Scarlett Johansson)合作,拍攝好萊塢電影《露西》(Lucy),電影部分場景在台北市區拍攝,讓台北101、台北機廠、晶華酒店等地標,登上了歐美的商業電影院。

美國導演馬丁史柯西斯(Martin Scorsese)2015年到台灣拍攝電影《沉默》,將東海岸地景與東北部自然風光,化為17世紀耶穌會神父抵達的日本小村莊。《沉默》對於宗教與人性的深切提問,獲得美國電影學會評選為2016的年度十大電影。

外國劇組要在台灣找景,靠的還是台灣電影工作者,擔任《露西》場景經理的,是曾參與國片《總鋪師》場景工作的陳建佑;為馬丁史柯西斯的《沉默》效力的,則是《賽德克・巴萊》的場景經理,並參與《少年Pi的奇幻漂流》(Life of Pi)場景工作的張一德。

《露西》場景不難找 難在溝通協調

以一般國片規模,場景組配置通常3人,陳建佑說,《露西》因為在台北拍攝場景不多,場景組配置也是3人,「但所需要的協調較為複雜,確認拍攝地點後,周邊要做的配套措施,比國片規模還要大。」

陳建佑笑說,盧貝松專挑最難的場景,他以當時在台北機廠拍攝為例,《露西》是第一部進到台北機廠拍攝的劇情長片,當時台北機廠還隸屬台鐵,要在廢棄廠房拍攝,廠方不免疑惑,「我們這邊這麼醜,有什麼好拍的?」與台鐵溝通就花了好久時間,最後才有了女主角槍擊計程車運將的場景。

另一個挑戰則是機場。陳建佑說,「全世界的機場都不好拍,管控很麻煩。」當時也透過台北市文化局、電影委員會等單位居中協調,尤其故事中要拍到緝毒犬、自動通關、海關,這些場景看似不難,但要協調各單位願意配合,這才是難處所在。

還有一幕在醫院的場景,場景組提供了好幾間醫院,偏偏盧貝松選中的就是位在汀州路上的三軍總醫院,由於軍方對外國人拍攝較敏感,陳建佑苦笑,「光是製作工作人員清單,來回就花了不少時間。」

陳建佑說,「借場景時,傾聽很重要。」他回想2013年在永樂市場4樓美食廣場借場景拍《露西》時,當時熱炒店家認為,「店面老舊,有什麼好拍的?」再加上老闆認為,借場地對他來說沒有加分,也不想藉電影增加曝光率。

陳建佑幾經溝通後才發現,老闆內心最在意的不是賺更多錢,而是永樂市場美食街要改建,因此他花了很長的時間「聆聽」。陳建佑說:「錢可以解決的事情都很簡單,但錢不能解決的事情,就要去博感情」,站在同理心的角度跟老闆做朋友,陪著他一起抱怨,最後才有《露西》女主角史嘉蕾喬韓森與黑幫槍戰的精彩畫面。

《露西》場景經理陳建佑。

外國劇組拍攝細膩 鄰近車輛都是臨演

在隸屬公部門的場景拍攝,需要公文來來回回,但在民間的晶華酒店拍攝,難處應該較少了吧?陳建佑說,在晶華酒店內部拍攝問題較小,反而是要去協調周遭鄰里,「附近的里長我都拜會過了,就連附近的店家也是。」國外劇組作業重視整體細膩度,甚至鏡頭下所有車輛、停腳踏車的民眾,都是劇組安排的臨演。

因此在開拍前,場景組就得先安排好車輛調度,就連鄰近的小巷弄店家,只要鏡頭帶得到的,陳建佑也都一一拜會、協調。尤其晶華酒店鄰近都是精品店,拍攝時鏡頭難免會帶到幾間店,為了確保這些精品商標能在電影中出現,場景組還得取得商標同意確認書,但由於需要經過跨國品牌的總部同意,有些同意書是到最後一刻才拿到手,過程驚險。

《沉默》場景落腳台灣 關鍵除了地貌還有民情

《沉默》的場景經理張一德則說,故事雖然發生在日本,卻在台灣拍攝,因為照劇情畫面需求來看,台灣與日本地貌很相似。加上《沉默》劇情涉及17世紀日本社會迫害歐洲基督徒的歷史,「題材在日本拍,日本社會容易產生負面觀感,籌備困難度也因此增加。」加上台灣工資比日本便宜很多,選擇在台拍攝,從財務角度考量也更合理。

《沉默》2015年在台開拍,但是找景工作從1年前就開始,張一德說,「劇組評估過很多不同國家,導演也飛到很多國家勘景,最後才選定台灣,整體勘景工作時間可能拉更長。」

比起台灣的場景組規模,張一德在《沉默》劇組時,他下面總共帶了18人,是一般台灣劇組6倍,因此也能把場景工作處理得更細緻。

《賽德克》與《沉默》外景多 靈活度卻差很大

《賽德克・巴萊》與《沉默》同樣使用大量的自然景,但作業方式完全不同。《賽德克》的場景扎扎實實找了8個月;《沉默》在找景的一年間,則是分好幾個階段與美國劇組溝通,待第一階段先確認主場景,再開始第二階段的雜景籌備,這中間是有空檔的時間。

但兩片最大差異,還是在於規劃執行的考量。「《賽德克》是很克難、土法煉鋼的作品,很多時候是劇組全體一起深入野外,不用考慮大隊的操作執行度,大家都很刻苦耐勞,願意一起搬一個小時器材到人煙罕至的地方。」

《沉默》是規模完整的好萊塢劇組與明星,即使劇情規模看上去比《賽德克》小,但靈活度其實遠不如前者,「面對300個人、100台車的規模,即便有一個很好的景,也很難讓大家到那附近。或如果真要想辦法,可能就需要花費比《賽德克》更多經費去造橋鋪路。」

在外搭景最怕遇到「天災」,所幸《沉默》拍攝時天公厚愛,沒有遇到大風大浪,但劇組在金瓜石後方的燦光寮搭建日本村莊,拍攝時碰到冬天,東北角天氣不穩定,小雨不斷使得地面泥濘,又常常起霧,使得一天可以拍攝的時間只剩2、3個小時,也因此拖延進度。

張一德(上圖,下圖右1)於《賽德克・巴萊》拍攝現場。(張一德提供)

外國劇組規模大 面對導演機會少

台灣電影人並沒有具產業規模的分工環境,若有機會和國外劇組合作、提供協拍服務,最重要的就是透過實務操作,學習他們的工作模式。在台灣劇組,場景經理可以常常與導演、監製來回溝通,但在更具規模的國外劇組,這樣的機會就大幅減少。

陳建佑與《露西》的外國劇組合作,和他確認規劃的除了美術指導與製片外,還有就是法國的副導演。初期副導會先到台灣一同勘景,先挑選幾個導演可能喜歡的景點,等盧貝松到台灣後,再帶他到現場看感覺。

另外,《露西》劇組也很重視拍攝時間點的光線位置,於是陳建佑便在晶華酒店蹲點一整天,從早上11點待到下午5點,每一小時定點拍攝光線位置,確保哪一個時間點能拍到的陽光最好看。好在科技發達,現在有許多APP軟體,不用到現場徒手拍太陽軌跡,就能直接告訴你燈光照射的路線和感光度,「網路發達後,做很多事情就方便許多」,陳建佑說。

陳建佑分享勘景時為了讓法國副導演體驗台灣居住環境,特地帶他到自己的租屋處參觀,沒想到就變成劇組在法國搭建女主角住家場景的參考。

張一德在《沉默》劇組中,最常溝通的是美術指導,因為場景樣貌需要由美術組整合調性,張一德也有機會和導演馬丁史柯西斯溝通,但在將近2年的工作時間裡,只有1、2次機會。

以他在《少年Pi》的工作經驗為例,導演李安都是透過美術指導或製片,向下轉達導演需求。「因為中間需要有人統合資訊,製片需要知道場景的執行度,再從中挑選;美術指導則需要知道不同場景的樣貌,如何在美術風格、場景工程執行面上融合。」

張一德解釋,這是因為場景組只負責協調場地,不會針對場景加工,出現在畫面上的東西,都需要美術指導再潤飾,「即便自然景也是,例如在一場戲中為了串接2個不同地區拍攝的場景,美術可能需要在其中一個場景上,修剪、加種其他植物,或是選擇在特定季節去拍攝。才能把2顆鏡頭在視覺上銜接起來。」

《沉默》Email溝通白紙黑字 訊息明確表達

張一德也指出,台灣劇組與美國劇組的工作模式,最明顯差別在於溝通方式。「美國劇組對內或對台灣劇組,每件事情都用email確認,不論是提出需求或提供選項,都用白紙黑字寫下來。」這樣確保每項訊息都明確表達,並留下紀錄,避免未來部門間在執行時發生羅生門爭議。

《露西》吃飯有桌有椅 台灣好客開流水席

工作文化的差異上,陳建佑印象最深刻的是吃飯。平常台灣劇組不拘小節,看到哪裡有空位,拿著便當隨地坐下來就開吃。但外國人很重視用餐,《露西》外國劇組特別要求一定要在有桌子、椅子的地方進食。陳建佑說,外國人來台灣拍片,台灣劇組也盡可能讓他們感受到「這一趟不虛此行」,為此還在永樂市場外的廣場直接擺流水席,讓外國人感受到台灣的「辦桌」文化以及美食佳餚。

學習6億與6千萬的拍法 如何不同

透過一次次與國外劇組合作,對於張一德而言,他能夠透過這樣的機會,看到不同製作規模的實際樣貌與需求。「同樣的劇本,6億與6千萬的拍法都不同,我也因此能看製作層面調整,衡量什麼事情要花很多精力,提供不同的配套方案。」

陳建佑則認為,當攝影師能把市場、台北機廠拍出不一樣的感覺,「那就是一種成就感。」尤其《露西》上映後,民眾都對片中場景很感興趣,甚至還會按圖索驥,到片中場景走一遭,這也讓他感到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