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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焜霖的返校:用歌唱迎接來自地獄的聲音

來自地獄的聲音,是天未亮前來自獄卒的喚名聲。鐵門「咿-呀」推開的聲音,清楚分明。40個牢房的偌大空間鴉雀無聲
文/攝影:陳政偉

改編自同名恐怖解謎遊戲的電影「返校Detention」,透過台灣戒嚴時期的驚悚懸疑故事,訴說白色恐怖年代人民失去自由的心境。經典台詞「你是忘記了,還是害怕想起來?」提醒我們過去那段幽暗歲月,而政治受難者縈繞心頭的夢魘,至今似乎還像緊箍咒般圍繞著他們。

祕密讀書會上的朗讀、學生偷偷抄寫禁書, 圍繞著「告密」或「白色恐怖」的氛圍,如果觀影已是那麼不寒而慄,要實際生活在那樣一個年代,有多麼可怕?

「返校」所訴說的,似乎正是1930年出生的政治受難者蔡焜霖的故事。

在新台灣和平基金會「返校的時代:白色恐怖文學與禁書」講座上,年近百歲的他,拄著拐杖,仍是一派仕紳打扮,娓娓道來那段地獄般的日子,血淚過往仍歷歷在目。

蔡焜霖(陳政偉攝)

讀幾本書,有這麼嚴重嗎?

蔡焜霖12歲時考上台中一中,畢業後在台中縣清水鎮鎮公所擔任辦事員,1950年9月,有天例假日加班,不明究裡地被帶到台北軍法處看守所,隨即身陷囹圄。原因?只因高二時加入過讀書會。很快的,他就被以「參加非法組織與散發傳單」罪名判處10年徒刑,隨即送往綠島服刑。

17歲時參加的讀書會,竟成為掉入地獄般經歷的理由。70年後,蔡焜霖說起那段日子已經雲淡風輕,但我們都還能在眼神中看出冤獄在他心上烙印下的痛楚。

蔡焜霖說自己根本沒看過什麼傳單,讀書會更不是叛亂組織。他被抓後先遭拷打然後電擊,輾轉送往台北判刑,在台北「轉來轉去關了8個月」。當時以「參加非法組織」的罪狀被判刑10年、褫奪公權7年,「10年,已經是當時最輕的刑罰了」,之後才被送往綠島。

當時被關在青島東路軍法處,辦案人員拿出事先寫好的自白書,告訴蔡焜霖,只要按指印,3天後就可以回家。聽到3天可以回家,對於一個不諳世事的年輕小伙子來說,當然「什麼都好」,於是按了指印,沒想到3天就變成10年。

蔡焜霖說,那時候軍法處的牢房,6坪大的空間,約莫關了30幾個人,十分悶熱,大家都是打赤膊。牢房沒有廁所,就在角落放了個尿桶,晚上睡覺還會被牢友上廁所時的尿滴醒。從念書到出社會工作,都在家人的照顧下,頓時從溫暖的家來到地獄般的黑牢,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來自地獄的聲音

但對蔡焜霖來說,來自地獄的聲音,卻是天未亮前來自獄卒的喚名聲。1950年代初期常在半夜處決人犯,獄中沒有手錶,不知道確切時間,常常天未亮,傳來鐵門「咿-呀」推開的聲音,清楚分明。40個牢房的偌大空間鴉雀無聲,受難者們都屏息傾聽,今天會是誰被叫到。

他尤其記得分明,因「光明報」事件基隆中學校長鍾浩東,8月27日前後被捕。有天鐵門推開,聽到鍾浩東被唱名,照例死刑犯先穿好衣服跟難友握手。《幌馬車之歌》在獄友的口中傳出,一間傳著一間,先是遠處的牢房,自己與隔壁的牢房有默契似跟著應和。在天未亮的闃黑路上,鍾浩東似乎慷慨的走向刑場,

那天是1950年10月14日,鍾浩東在台北馬場町遭到槍斃處決。而《幌馬車之歌》,是鍾浩東與妻子蔣碧玉都很喜愛的歌曲,也是鍾浩東最後步向馬場町刑場時所唱的歌。

回想這段牢獄之災,蔡焜霖特別提起,死刑犯在槍決後都留下了照片,然而他們卻是面帶笑容地從容赴死。說完這段,他停頓了好一會,彷彿記憶再度襲來,憶起難友追求民主自由的眼神。

白色恐怖時期,台灣人流下無數的血汗淚,即使只是讀書,也會遭誣陷入獄(陳政偉攝)

我們只能歌唱

出獄後, 蔡焜霖待過廣告界、創辦過雜誌「王子」半月刊 ,從雜誌創辦人、廣告界菁英到人權志工, 退休後積極參與白色恐怖平反運動。

日前,他出版了一本口述自傳《我們只能歌唱 蔡焜霖的生命故事》,有一段是這麼寫的:「19歲,人生剛剛才要開始,剎那間,希望、自由,還有讀書、工作、追求愛的機會全被剝奪,甚至於生命都遭受死亡的威脅-絕望的時刻,唯一留給我們的:我們只能歌唱」。

用歌唱去迎接來自地獄的聲音,彷彿是無奈,更是常人難以想像的樂觀,無論我們再怎麼努力,能夠理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