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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1世紀重現400年前的台灣:「台灣三部曲」場景經理陳彥翰

魏德聖籌拍的「台灣三部曲」,電影夢大的嚇人。場景經理陳彥翰苦笑,第一次找景找了一年!
文:洪健倫/攝影:王飛華

曾創作史詩鉅片《賽德克・巴萊》的導演魏德聖,正如火如荼地推動一個更大的電影計畫:「台灣三部曲」。10月29日,魏德聖在一場說明會上告訴媒體:「這是我最後一個非拍不可的計畫」。

「台灣三部曲」這個電影夢大的嚇人,三部曲的《火焚之軀》、《鯨骨之海》與《應許之地》將同時開拍,透過平埔原住民西拉雅族、漢人與荷蘭傳教士3種不同視角,回顧400年前,從荷蘭人來到「台江內海」,再到鄭成功打敗荷蘭人,台灣這塊土地上多元精彩的初始樣貌。

魏德聖除了要在台南後壁的「豐盛之城」118公頃園區內大興土木,挖出一塊「台江內海」,以1:1的規格,重現荷蘭殖民時期的「熱蘭遮城」與「普羅民遮城」,這個園區同時還會興建各種文化體驗設施,成為一個結合電影院、旅館以及博物館的主題遊樂園。

在等待園區土地進行開發、評估等一連串行政流程時,他的劇組也沒有閒著,早在2018年下旬,就開始走遍全台,尋找合適的拍攝地點。

在劇組中擔任場景經理的,是曾參與《鬥魚》、《強尼凱克》與《KANO》幕後工作,並有豐富場景經驗的陳彥翰。2018年9月進組的他,至今仍在為「台灣三部曲」的場景苦惱。他笑說,「這也是我第一次找景找了一年」。

同時,和一般場景組通常有3到5人的規模不同,由於距離「台灣三部曲」正式開拍還有一大段時間,所以前期找景的工作,都落在他一個人肩上。採訪前一天,他才開車到台南勘景,採訪當晚,他又風塵僕僕從苗栗回來。

魏德聖的辦公室一頭,他們將北、中、南、東的地圖,拼成半面牆的台灣地圖,這是他與魏德聖討論勘景行程用的工作圖。地圖上處處都是標籤貼、螢光筆的記號。

「台灣三部曲」場景經理陳彥翰。(熱蘭遮股份有限公司提供)

回到台灣史的第一頁

呈現400年前的台灣樣貌,是個讓人望而生畏的夢想。同時,當一般劇組都是在大約開拍前3個月才開始勘景,「台灣三部曲」卻從開拍3年前就開始找景,陳彥翰說:「進組後才知道製作流程與工程如此浩大。 」

陳彥翰說,魏德聖寫下「台灣三部曲」,為了要呈現台灣人最開始的樣貌。魏德聖在《賽德克・巴萊》寫了賽德克族先人故事後,開始思索我們自己的祖先的故事又是如何,陳彥翰轉述魏德聖的話:「知道了自己從哪裡來,就知道要往哪裡去。」

陳彥翰說,過去的教育沒有很細緻地讓台灣人知道,台灣一開始的樣貌是很豐富的:「台灣史的第一頁,就很有爆炸性。」他表示,400年前的台灣,就至少同時有5、6個族群在這土地上生活:「在台南當地,就有漢人、西拉雅族、荷蘭人、日本經商者、還有來自班達群島(Banda Islands)的原住民,與從非洲鄰近地區運來的黑奴。」

陳彥翰口中的魏德聖是個「歷史控」,導演組與美術組,都很用心考據歷史細節,否則很容易就被魏德聖挑出問題。為了瞭解西拉雅族的歷史脈絡、他們向台灣歷史博物館、當地族人、歷史研究員來回討論。為了製造17世紀的荷蘭商船,魏德聖還真的跑去荷蘭,找上博物館的專家請益。

為了「台灣三部曲」,魏德聖與日本美術團隊合作,要在台南內陸重現17世紀荷蘭人殖民下的「台江內海」與多元族群樣貌。此為日籍美術指導種田陽平與團隊,為昔日荷蘭人興建的大灣市鎮與熱蘭遮城所繪製的場景氛圍圖。(洪健倫攝)

在21世紀的台灣尋找400年前風景

「台灣三部曲」預計一口氣同時拍攝3部片,主要場景分成3大類:包含有著「熱蘭遮城」與「普羅民遮城」的台江內海、漢人村莊,與西拉雅族部落。

但台江地區的地貌,已經和400年前截然不同。台江潟湖早已因天災與曾文溪改道而淤積,大部分土地都已開發。好在台南市府與中央政府的協助下,後壁烏樹林的土地有了著落,將以龐大工程重現台江內海,這也是電影中的主要場景。

但漢人村莊與西拉雅部落,還需要另外找到搭景地,這也是陳彥翰加入劇組的主要任務。此外,陳彥翰的勘景工作還包含非常多的雜景。但不論搭景地或是雜景,要在高度開發的台灣找回400年前樣貌,非常不容易。

「台灣三部曲」場景經理陳彥翰。

陳彥翰舉例,西拉雅族部落的搭景地,環境設定在丘陵旁的平原,「但丘陵在台灣幾乎找不到,因為丘陵是很好開發的土地,很多工業區、住宅區都選在丘陵地,在台南沿海,丘陵地幾乎已經全部開發,找景難度高很多。」

消失的不只丘陵地,還有沿海的紅樹林,劇組需要的不是淡水低矮又密集的紅樹林,而是可以讓角色在其中走動、有一定高度的原始紅樹林。陳彥翰說:「因為高度開發,台灣沿海幾乎沒有符合需求的紅樹林,而再往東南亞走,紅樹林又長得太張狂,只有日本沖繩的石垣島、西表島,還保留著400年前台灣沿海紅樹林應有的樣子。」

雜景指的是在主場景之外,角色們行進、遭遇事件的場景。雖然魏德聖團隊很早就畫出場景氛圍圖與分鏡表,讓陳彥翰的一人場景組工作更有依據。但他仍苦笑說,要在台灣找到400年前的自然景觀,儘管有了氛圍圖,「一開始還真不知從何找起。」

雜景雖「雜」,工作卻也不容小覷。陳彥翰舉例,劇本可能寫到一段「跑步,跑過大川小溪」的畫面,在最後的電影中,這些畫面也可能僅一閃而逝,「但為了畫面需求,這些鏡頭卻可能是一一在新竹、墾丁、沖繩拍攝,再透過剪接串起來。」又或是劇本寫到「穿越林投樹之後,看見了一個沼澤」,林投樹與沼澤可能分別在2個不同的地方拍攝。

陳彥翰說:「場景經理的工作,就是把這些整理好,跟導演與執行製片、副導確認這個路線是要在這些地方跑完。 」

陳彥翰依照「台灣三部曲」的其中一張場景氛圍圖(上)找到的溼地場景(下),並帶魏德聖(圖)再次到現場勘景。(熱蘭遮股份有限公司提供)
早在勘景工作開始前,魏德聖就已把三部曲的分鏡表畫好,讓場景組工作更有效率。(洪健倫攝)

體力、關鍵字與Google地圖上的耐力賽

要在3.6萬平方公里的台灣,一一找出這些自然場景與搭景地。陳彥翰跟多數場景人員一樣,一開始靠的還是網路。用大量關鍵字在Google上搜尋。例如用「草原、婚紗」找出可能的場景,還要記得嘗試「曠野」、「荒原」所有可能的關鍵字,發揮想像力排列組合,以此搜尋文章、遊記、圖片。

陳彥翰笑說:「但以前找景都是看部落格上家庭旅遊的遊記,這次找景,看的都是溯溪、露營好手的網誌。」看到接近需求的圖片與文章,再找出拍照地點,透過Google地圖、街景功能,看看那邊的環境。

在地圖上找場景關鍵無他,只有耐性。陳彥翰說:「真的是在地圖上一格、一格慢慢滑」,找到一處可能的場景,陳彥翰還會花3天在地圖上繞繞附近區域,物色其他可能的地方。例如溪流附近比較可能有腹地,他就會沿著台南所有溪流,一格一格地找。

此外,地籍圖資網可以知道土地產權概況,中央研究院所開發出的地理資訊系統軟體,能夠提供等高線、日光角度、測量距離與面積等功能,也是都是初步篩選場景時,交互搭配使用的重要工具。

陳彥翰勘景之前,最常使用Google地圖初步篩選地點(上圖),中研院的地理資訊系統軟體,能提供等高線等多種工具(下圖),也是找景工作中常搭配使用的好工具。

但Google街景上的影像,多半是2、3年前的樣貌,找到有機會的地點,還是必須一一記錄,找時間到現場,把這些點全部跑一次。陳彥翰便是以2週搜尋場景,再花2週實際跑場景的頻率工作著。他說:「10個點裡面,大概有1、2個比較有機會。」

被問到在這一年勘景工作中,最沒有想過會去到的地方是哪裡,陳彥翰果決地回答:「所有地點都沒想過會去。」為了「台灣三部曲」,他的足跡遍及人煙罕至的山區、河谷與沿海地區。他的Google地圖上,處處標著找景的標記,不少標記上,甚至是在沒有路的深山中。「我也沒想過,會因為找景而在一個月內換了3支手機,都是在找景時掉到溪水裡。」

陳彥翰(圖)為「台灣三部曲」的勘景地點,常需要隻身前往人煙罕至的地點。(熱蘭遮股份有限公司提供)

「看起來越好的地,越容易有狀況。」

雜景雖然又多又細瑣,但陳彥翰說,這一年來的找景工作中,「最難的還是找搭景地。」漢人的村莊要搭在山坡地,還需要將山坡施工成梯田。西拉雅族部落則希望座落在丘陵旁邊的平原。兩個搭景地面積需求動輒10公頃,相當於一整個國父紀念館園區。

團隊一開始想讓搭景地盡量靠近台南後壁的「豐盛之城」園區,但台南的閒置土地多半屬於私有,一塊土地的所有權切的很碎,「最高紀錄下,曾經遇過一塊地分給1200人持有。」洽談過程困難重重,於是開始轉往屏東找地。

陳彥翰說:「屏東地貌多元,依山傍海,從高緯度到低緯度的地貌都有,也因為墾丁國家公園的管理,保留大量的原始樣貌。」而屏東的大塊未開發土地,多半是墾管處、林務局、國有財產署的公有土地,產權也相對單純。

陳彥翰受訪後拿出厚厚一袋資料,裡面都是勘景可能需要用到的地籍資料,這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但陳彥翰也歸納出一個心得:「看起來越好的地,越容易有狀況。」土地高度開發的台灣,若能見到一大塊未開發的土地,多半是30、50年前就為了特定目的保留,可能是水土保持用地、保育區、景觀保護區、甚至是國防部的訓練用地。

這些土地的限制各不相同:遇到農牧用地,申請變更用途曠日廢時;畜牧用地也可能因為防疫,進出人車都要消毒;軍事用地則可能有未爆彈或地雷,真的是讓劇組「不敢輕越雷池」。

因此,一年過去,雜景已經找了9成,最大難關還是卡在2塊搭景地。一年來,陳彥翰已經找了15、20個,但若不是因為場地方條件無法配合劇組,就是地貌條件不符合團隊需求。

屏東有許多寬闊的自然景觀,但使用上也常有不同限制。(熱蘭遮股份有限公司提供)

魏德聖 事必躬親的強力後盾

但一路走過劇組基層的魏德聖,本身就經驗豐富,也成為陳彥翰的有力後盾。「魏導自己很懂得變通,或許你只找到一塊差強人意的地,他都可以比你想到更多的解決方案。」

對於勘景工作,魏德聖也事必躬親。陳彥翰進組的這一年,魏德聖也參與大部分勘景。「我先去一趟把照片拍回來,魏導看了覺得有機會,就會想要趕快去現場看。」

魏德聖(左)與陳彥翰(右)在辦公室的地圖前討論勘景行程。(熱蘭遮股份有限公司提供)

勘景的話鋒一轉,陳彥翰說:「魏導最可怕的是,他真的很會走。」

他記得,有一次勘景,魏德聖帶著日本美術團隊,一行將近15人到台南木架山。「魏導在山頭上來回走了4個小時,不停討論哪一個地方可以用,有時眼前明明有一個山溝,他還是一直走過去。」

陳彥翰回憶:「我跟副導只是在地圖上做個標記,一回頭,魏導已經走到另一個山頭,人影變得小小的。」那一次還有空拍師隨行,「原本是想請他幫我們拍地形,結果都在用空拍機幫我們找導演。」

陳彥翰說:「有時,魏導10分鐘前還在跟我們討論,10分鐘後,空拍師找到導演,發現他已經和我們隔了2座山。」他們只能死命地跟,但還沒追上,魏德聖已經看完,留下一句「這個不能用。」

還有一次,陳彥翰與魏德聖,為了片中一個划船景去到高雄看溼地,前一次初勘,陳彥翰只是在濕地邊拍下大致的環境照片,這次勘景原只是想帶魏德聖在一旁觀景台看一下樣貌就好。沒想到只有簡單穿著雨鞋的魏德聖,直接走進池子裡,陳彥翰的手在胸口前比劃著說,魏德聖就這樣一路走到水淹上胸口的地方,「他不管,他想要看到那個角度,就是要親眼看到,就會一直往裡面走。」

採訪時陳彥翰的後方,就擺著一張合作者為魏德聖導演訂製的刺繡肖像。

「就算只剩他一人,還是會繼續走」

三部曲工程之龐大不在話下,陳彥翰也說,身為其中一員已經非常難得。但陳彥翰在魏德聖身上看到最令人敬畏的一點:「就是他絕對會做完。就算他今年、或未來3、5年內做不完,但他這輩子一定會把這件事情做完。」

「魏導從來沒有想過要放棄。不論遇到什麼狀況,他沒想過停下腳步或暫緩,他就是一直往前走,就算遇到石頭,他繞了一圈,步伐還是沒有停下來。」也因此,和魏德聖共事,也讓劇組成員更不敢輕言放棄,「除非他今天親口對你說,他覺得這條路斷了,在此之前,還是要一直試。」

「你看著他的神情,就知道他不可能放棄這一切,就算他一個人,還是會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