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祖青年返鄉 為地方注入新活力

在地與外來青年齊心,找回逐漸失去的馬祖文化
文:鄭景雯 / 攝影:林俊耀

2020年民進黨有一號政治人物李問,立委選舉期間穿著迷彩服,身後背著紅氣球,以雙腳徒步環島,行走在地勢陡峭的馬祖。紅氣球上方寫著「讓世界看見馬祖」,然而在世界看到馬祖之前,多數人先看到了李問。

李問的參選,讓馬祖年輕人看到不一樣的視野。

有時他會換上淡菜裝、戴上龍蝦手套,在馬祖的四鄉五島家戶拜訪,形象雖然有些突兀,卻在這個被民進黨視為艱困選區的連江縣,打了一場創意、且有別以往馬祖過往的活潑選戰。

雖然最後李問敗選,但他的得票數卻較上一次民進黨立委得票數增加近5倍,這讓李問決定要在馬祖深耕,籌備連江縣地方黨部。

一位馬祖在地青年說,「李問是很不錯的候選人,但馬祖還是有根深蒂固的人情世故,很難改變,就算周杰倫、五月天來選,都很難選贏馬祖在地出身的候選人。」不過他也坦言,因為李問的參選,確實讓馬祖年輕人看到不一樣的視野。

事實上,馬祖也需要像李問這樣一個外來人帶來新刺激。這幾年,馬祖也有不少青年在大學、研究所畢業後,陸續返鄉就業。

博弈議題 凝聚馬祖青年的家鄉關懷

今年30歲的邱筠,2018年從台大新聞研究所畢業後便決定返鄉,她無奈地說,一開始還得說服身邊朋友回馬祖工作的理由,「高雄的朋友說,我是高雄人,但也沒有要回高雄就業,為什麼妳馬祖人就一定要回馬祖?」邱筠說,一開始內心會有許多掙扎,「我最想在出版業做事,但馬祖很難給我這樣的工作機會。」

決定返鄉,邱筠說,跟2012年馬祖提出要蓋賭場有很大關聯。當時她跟一群同樣都在台灣唸書的馬祖青年,投入「反賭」議題,甚至很困惑老一輩為何會支持興建賭場,最後馬祖博弈公投過關,「一度覺得上一代的人只想著要開發,根本不愛馬祖。」所幸因「博弈專法」未通過,馬祖蓋賭場的議題才逐漸淡化。

邱筠研究所畢業後就急著返回馬祖工作,覺得家鄉仍有許多事情需要被推動。
就讀台大新聞研究所的邱筠(上圖右一、下圖右二),畢業後選擇返鄉,如今是「馬祖青年發展協會」的成員之一。 黃開洋(下圖左一)同樣也是「馬青」,他和馬祖沒有任何淵源,同樣選擇了留在馬祖深耕。(照片提供:邱筠)


不過也因為博弈議題,讓許多馬祖青年開始關心自己的家鄉土地。邱筠看到有不少跟她一樣有理想目標的馬祖年輕人,一畢業就回馬祖工作,認為馬祖仍有許多舞台可開創,「否則文化一直在消失。」

28歲的劉浩晨,同樣在大學畢業後即返鄉,承接父母經營快20年的民宿「日光春和」。他坦言,從小在馬祖長大,認識卻不多,「都是要到出去之後,回來才會重新認識,就像擺暝祭典,從小就參加,太習以為常了,反而不知道背後的文化意義。」

尤其每回旅客問劉浩晨「馬祖哪裡好玩?」、「坑道幾點關?」,他時常被問得啞口無言,最後乾脆自學架設網站「島引馬祖」,介紹馬祖資訊,跟著遊客一起重新認識馬祖,順便幫自己做功課。

馬祖人不會說馬祖話

然而比起重新理解馬祖的歷史,語言的流失反倒是怎麼追也追不上。二戰結束後到1980年代末,台灣實施「國語政策」,方言,台語、客語、原住民語、馬祖語等都被禁止,劉浩晨說,他爸媽的年代禁說母語,導致祖、父母輩間的交談都用馬祖話,但和下一代都說國語,同樣的情況在台灣本島亦然。

邱筠說,她這一代的馬祖青年,「馬祖話只會聽但不會講」。曾問過大人為何不教小孩說母語?大人只回:「沒有必要學這個,這不是一個有用的方言。」有的長輩則會提起年輕時到台灣工廠工作,只因為講的國語有馬祖口音,就被嘲笑是從鄉下來的,因而被排擠,變得很自卑,對自己的文化也缺乏自信。

馬祖人熱情可愛 外地人融入仍打通五同關係

劉浩晨、邱筠是馬祖人,卻不太會說馬祖話,但從小住台北、和馬祖沒有任何淵源的黃開洋,福州話反而說得比在地青年好一些。黃開洋說,他的外公、外婆是福州人,從小他對福州話便很熟悉,唸台大地理研究所時,想以福州話為研究題材,最後才發現在台灣的馬祖列島,島上的人過去慣用的就是福州話,隨著時間變化,福州話在馬祖也演變為與福州地區有所區隔的「馬祖話」。

起初要做研究前,黃開洋對馬祖完全不了解,「買了一張機票就飛來這。」後面也沒想到因為研究而喜歡上馬祖,最後連當兵也在南竿當替代役,工作也留在馬祖深耕。

從小住台北、和馬祖沒有任何淵源的黃開洋,福州話反而說得比在地青年好一些。

黃開洋坦言,一開始要在非親非故的馬祖做研究,確實有一些難度,尤其馬祖社群關係緊密,在地人經常會先排出彼此間的「五同」關係,看是否為同學、同姓、同宗、同好、同鄰,要在重重的人脈網絡中,確認彼此間的關聯性。

黃開洋因為外公、外婆都是福州人,在地的依公、依嬤(馬祖話的阿公、阿嬤之意)便把生平裡認識的福州人名全部念出來,牽來牽去總會有一條有關聯的繩線,他笑說,「馬祖人很熱情也很可愛,但需要花時間參與當地活動,才能跟當地人融入。」

黃開洋近期的工作在建立馬祖文化記憶庫,藉由地方耆老口述過往經歷,保存馬祖快速流失的珍貴記憶,「很多長輩的生命史就是馬祖文化的縮影,但這些經歷都只存在他們的腦袋。」隨著年長者逐漸凋零,保存速度只能加快,每天都在與時間賽跑。

訪查的過程中黃開洋也發現,馬祖人有一共同特性,「個性都很獨立」。多數的馬祖人一定會歷經離鄉背井到台灣求學打工的經歷,這段經歷讓馬祖人學會自我探索,內在性格堅毅,但在集體面對家鄉文化時,卻又少了認同,有種文化失根的斷裂。

在地青年組馬青 共創馬祖美好生活

失根盼能尋回,一群馬祖青年在2017年6月成立「馬祖青年發展協會」(簡稱馬青),45名20至40歲的成員,來自四鄉五島,包含「土生土長」的、從小生在台灣而「回鄉深耕」的,也有意外來到馬祖「異地駐馬」的,還有熱愛馬祖、經常往返台馬的「空中飛馬」,邱筠、劉浩晨、黃開洋、周小馬(周治孝)、王江捷等人都是馬青成員。

邱筠說,先前在台灣唸書時,無法理解為何家鄉長輩會贊成在馬祖設立賭場,返鄉後深入理解上一代的想法,才發現從歷史脈絡來看,馬祖因戰地政務歷史背景,開發受限,再加上物資缺乏,導致開發速度慢,造就老一輩馬祖人的自卑與焦慮。

馬祖因戰地政務歷史背景,開發受限,再加上物資缺乏,導致開發速度慢,造就老一輩馬祖人的自卑與焦慮。(攝影:鄭景雯)

尤其早年老一輩人到台灣工作,提到來自馬祖時,得到的反應多半是「馬祖有沒有水電?」等無知提問,把馬祖想像成非常落後,這也促使老一輩對「美好開發」有錯誤想像,認為只要蓋了像澳門一樣光鮮亮麗的賭場,帶來了經濟,也帶來了觀光,再也不會有人瞧不起馬祖。

劉浩晨、周小馬、王江捷透露,他們在20幾歲時都曾因年輕氣盛,對家鄉許多事物看不順眼,直接在馬祖的社群網站、論壇批評,然而隨著返鄉投入在地,才逐漸理解上一代人身上的包袱。

劉浩晨是在返鄉後才能體認上一代人的包袱。

邱筠說,「爸媽那個年代的生活很辛苦,小時候要到那麼陡峭的潮間帶採螺貝貼補家用,那時軍事管制還很嚴格,還會受到軍事化管理,跟軍方的關係要很好,跟我們這一代,出生就是富足的馬祖完全不同。」而馬青能做的事情,便是打破世代隔閡,在不同世代之間開啟對話。

整建珠螺國小 尋找失落的根

黃開洋認為,在馬祖做事需要團隊,「一群人才能走得更遠,需要有一群來自各自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大家一起打拼、腦力激盪,才能創造新想法。」而馬青做的第一件事情,先是齊心整修廢校53年的珠螺國小,重生全國唯一在防空洞上的小學。

選擇珠螺國小為馬青據點的原因,一來是珠螺國小位在南竿珠螺村,這裡因為澳口的石礫造型、顏色極像海螺,因而被稱為珠螺村,退潮時適合撿拾貝類、生物及垂釣,在珠螺灣還能眺望福澳灣美景,村民稱為「失落的故鄉」,現在走在珠螺村,還能感受馬祖的舊日時光。

村裡的珠螺國小更有著獨特的歷史,只要身為珠螺村的村民,每個人都一定在這裡念過書,它曾被作為學校、軍民合建的村辦公室,校舍下方還有防空洞,承載馬祖70多年來的歷史縮影。

珠螺國小更有著獨特的歷史,只要身為珠螺村的村民,每個人都一定在這裡念過書,它曾被作為學校、軍民合建的村辦公室,校舍下方還有防空洞,承載馬祖70多年來的歷史縮影。(攝影:鄭景雯)

只不過整建過程也遇到許多困難,珠螺國小荒廢已久,在地居民早把它拿來當倉庫使用。黃開洋說,一開始這裡還擺了具「壽材」,一個在地老人家的舊有習慣,先買好棺材放在家裡,方便將來料理後事,也有沖喜的意味。馬青花了很長時間與居民溝通,包括怎麼遷移壽材、要怎麼運用空間、要怎麼整建等,大大小小事都要跟居民商討。一點一點慢慢來,到今年,才逐漸把珠螺國小整理好。

黃開洋說,「在馬祖很重視溝通,有時候檯面上解決不了的事情,檯面下的溝通反而可以找出辦法。」雖然要花很長一段時間跟「五同」交涉,「但在馬祖並不是非黑即白,中間有許多模糊地帶,靠溝通可以調和成灰色,所以有馬青這樣的團體很重要,大家有共同想法,一起去行動、一起說服。」

推動文化母語課程 重新學說馬祖話

馬青近期也著力推動「文化母語課程」,今年2月21日國際母語日當天,馬青舉辦「我要說馬祖話」活動,邀請在地人用馬祖話玩遊戲、划馬祖酒拳,從日常生活裡學馬祖語,從語言重新找到自我的文化認同。劉浩晨說,「現在會要爸媽刻意跟我說馬祖話,我想重新學馬祖話,那是我生命中遺失的一塊,想要把它找回來。」

2月21日國際母語日當天,馬青舉辦「我要說馬祖話」活動,邀請在地人用馬祖話玩遊戲、划馬祖酒拳,從日常生活裡學馬祖語。(馬祖青年協會提供)

邱筠表示,她剛回馬祖時,先在北竿的國中當老師,發現有不少學校會把在地的文史地理知識納入課程教育,像是南竿有些學校,會把擺暝祭典需要的「鼓板」課程納入教學體系,尤其小學階段沒有升學壓力,適合在這個階段藉教學,讓小朋友認識馬祖文化。國中則有更深入的實地探訪教學,像是芹壁中山國中的校本課程裡設有「海洋四季課程」,春繽、夏舟、秋岩、冬澳,帶著學生實際走訪,看漁民怎麼採捕魚獲、認識生態、參與擺暝,讓教育更深化。

然而最迫切要拯救的還是說母語這回事,邱筠說,「20至30歲的人,馬祖話聽得懂但不會說,但到我的下一代,10幾歲的小朋友幾乎完全聽不懂,雖然學校有母語課程,但一個禮拜一堂課,學生沒有環境練習,最終聽不懂也不會說。」在地年輕人能做的,也只能透過一次又一次的活動,喚起地方對各種議題的重視,促進世代之間的對話。

邱筠說,「我們會希望大家能多認識馬祖,但這個認識,應該是先凝聚在地人的力量,由我們來告訴外面的人,『為什麼必須要認識馬祖』!」

馬青近期舉辦許多活動,希望從日常生活中尋回馬祖的自我認同。邱筠說,「我們會希望大家能多認識馬祖,但這個認識,應該是先凝聚在地人的力量,由我們來告訴外面的人,『為什麼必須要認識馬祖』!」(照片提供:邱筠)

馬祖實驗室、文化小旅行 新世代用創意重新看地方

在地青年除了以深入方式保存文化,也有用更貼近時下年輕人語彙的方式介紹馬祖,尤其是在馬祖若遇到周小馬、王江捷,二話不說,請先拿起手機,點進Youtube「馬祖實驗室」分享按讚。他們倆是馬祖在地網紅,當初為了參加觀光局推廣台灣離島而舉辦的「島主徵選」活動,因而開始拍攝影片介紹馬祖,沒想到無心插柳,卻是經營頻道至今。

兩人跳脫過往制式化的景點介紹,改從當地人角度,拿刮刮樂到馬祖廟宇向神明擲筊問中獎命中率、半夜講校園靈異故事、馬祖老酒怎麼釀製、馬祖火砲射擊「萬平演習」等,就連政治話題也不放過,把拍影片當成另一種發聲管道。

劉浩晨、黃開洋也成立「閒海風號」,他們透過每一場主題性走讀與體驗活動,讓在地居民發現家鄉不只是所想的那樣,也讓外地遊客看見馬祖不只有藍眼淚,還有更多值得探索的私房秘境。

採訪結束,劉浩晨帶著我們前往南竿的官帽山探險,馬祖在軍人漸次離開後,留有許多廢棄軍營,目前仍多閒置,劉浩晨認為,這些廢棄空間值得活化,有些可改作民宿或咖啡廳,甚至可作拍攝場景。在這些保留過往歷史樣貌的空間裡,有許多故事等著被挖掘、被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