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古典音樂的古典音樂Podcast

有一群人對古典音樂很好奇,但沒有管道,我們想做podcast是為了在邊線上招招手,讓他們願意越過線,走進這個世界
文:趙靜瑜/攝影:徐肇昌/圖片提供:徐鵬博

在約定之處會合,準備前往採訪地點的路上,遇到國家兩廳院節目部門的人,他看見今天的故事主人翁徐鵬博與吳毓庭,立刻鬼鬼地欺過來,眼神充滿戲謔,「吳毓庭你是大叔耶!」3個人立刻笑成一團。

這立刻引起我的好奇,一問之下,目前podcast(播客)裡可說是唯一古典音樂節目「大叔聊古典」中的吳毓庭,今年36歲,被叫成大叔著實有點委屈,只能算是未來的大叔;至於44歲的徐鵬博,那可是真正的大叔,也是起心動念想要用播客講古典的發起者。

黑夜裡聆聽「大叔聊古典」,就像有人在耳邊陪聊。(中央社記者徐肇昌攝)

大叔與未來的大叔

徐鵬博是國內品味獨具的音樂經紀商,10年前創立了「鵬博藝術」,專門引進冷僻的室內樂與獨奏家來台灣演出,從列夫席茲的巴赫鋼琴馬拉松、薛巴柯夫的貝多芬交響曲鋼琴版台灣首演,到蓋哈特的全本巴赫無伴奏大提琴與格里摩的全本巴赫無伴奏小提琴,2000座位的國家音樂廳有時還塞不滿500人,但徐鵬博始終不改其志,持續帶給台灣樂迷更多室內樂的音樂會選項。

說是冷僻,倒不如說是偏愛。大部分人都喜歡轟轟烈烈的交響樂,台上近百名音樂家千弦齊鳴,萬管盡出,那一瞬間像是幾百萬公斤的音符直接從頭頂上砸下,進音樂會之前的小孩打同學,愛車被嚕到或是辦公室內的鳥事,全部被震碎到十萬八千里之外,走出音樂廳之時,頭頂只剩美好聖光。

扮演老闆角色的徐鵬博,就不能是個單純的愛樂者。(徐鵬博提供)

但高中就開始接觸古典音樂的徐鵬博可不這麼想。徐鵬博從高中開始接觸古典音樂,大學時可以翹一整天課,只為了把馬勒交響樂全集從第一號聽到第十號,連播十張中間沒停過,10多個小時只看村上春樹的小說,那種心情根本就是在朝聖。「所以現在大家說馬勒是顯學,我完全可以理解,不過現在如果有馬勒的音樂會,我偶爾會敬謝不敏,因為我已經中毒至深過。」

大學畢業之後,徐鵬博先是在音響雜誌工作,後來到了公館玫瑰唱片當店員賣唱片,進了滾石古典部以及EMI古典部工作之後,決定自己當老闆,股東則是幾位嗜古典的醫生,負責拿資本出來但不管事,10年下來,徐鵬博只做室內樂與獨奏會,引進多位蘇聯時期鐵幕內的神祕鋼琴家,也有當紅的弦樂四重奏團體,一點一滴打造以精緻室內樂為主的鵬博音樂王國。

吳毓庭是師大音樂系畢業,主修單簧管,畢業之後去了美國留學,直到開始念博士班的第一年,他發現自己其實並沒有那麼愛單簧管這個樂器,於是收拾行囊打道回府,現在主要做音樂講座耕耘,也經常發表音樂文章。

「我過去的夢想是考上歌劇院樂團,在樂池裡面窩著,每天聽美妙的歌聲過活。」吳毓庭說,但他有一天知道他終究無法達成這個願望,繼續學習單簧管的動力就沒那麼強烈,最後終於分道揚鑣,各尋良木,「我可以說,我現在非常清楚甚麼是離婚的感覺。」

吳毓庭科班畢業,但已經不操單簧管舊業很久,現在主要做音樂推廣講座。(中央社記者徐肇昌攝)

2015年,吳毓庭接了一份五星級旅館的企業刊物,要採訪關於世界的音樂節慶相關主題,於是找到了每年都去國外參加音樂節聽音樂會的徐鵬博分享,之後兩人就像一般工作上會遇到的朋友,有時在各自規劃旅行之時突有重疊之日,兩人就會相約吃頓飯或是聽音樂會看展。

今年遇到前所未有的瘟疫疫情,世界突然按下了暫停鍵,國境關閉,航班取消,徐鵬博的國外音樂家進不來,國內的場館也無法如常使用,「10年來第一次那麼,束手無策。」

徐鵬博沉潛之餘,也在思考如何讓公司維持聲量,也讓自己有事情做,他盤點自己的人生發現,他對於古典音樂產業的上下游環節都很熟悉,他也想該做一點甚麼,讓更多對古典音樂有興趣的人可以進來,於是開始策畫podcast,找來吳毓庭一起合作,誕生了專門拆解古典音樂生態的「大叔聊古典」。

在「大叔聊古典」中,麥克風是永遠的主角。(中央社記者徐肇昌攝)

一個古典音樂圈的「康熙來了」

徐鵬博說,他希望好好省視自己過去10年在古典音樂產業裡認識的人,「這些是除了音樂家之外的幕後的人,他們有自己的故事以及他們在古典音樂界裡面扮演的角色,透過分享,讓一般人了解古典音樂。」徐鵬博說,節目中沒有播放古典音樂,只有兩個人在你耳邊聊(八卦)音樂,期待可以做出一個古典音樂圈的「康熙來了」。

雖然只是因為沒事找事做,但做了一季下來,兩人越做越有興趣,從「2019年最有印象的三場音樂會」、「閒聊自己的私房CD」到「快被疫情打趴的古典音樂產業」,然後講到根本不會發生的「柏林愛樂廳20/21樂季重點音樂會分享」,2人講得還是口沫橫飛,無形中不但記錄了疫情當下的古典音樂處境,也讓聽眾產生了一種荒謬的戲劇感。

「大叔聊古典」中的徐鵬博(左)與吳毓庭(右)乍看很像雙胞胎,近看確定不同,同中有異,異中求同也成了「大叔聊古典」的精神。(徐鵬博提供)

吳毓庭與徐鵬博的組合相當互補,吳毓庭比較內向,「我負責訪綱、控場,錄音剪輯,鵬博就負責敲採訪對象、公關等工作。」吳毓庭聲音沉穩好聽,又比較有主持廣播的經驗,當徐鵬博開始放飛自我,滔滔不絕開始「岔題」之際,「我得控場把主軸再拉回來,讓聽眾還是會覺得在軌道上,不要離題太遠。」

就這樣,「大叔聊古典」有了自己獨立的網路生命。目前APPLE系統下載已經超過2萬次,下載前3名分別是台灣、美國與香港,其他則有挪威、貝里茲、法國、日本、紐西蘭、印尼等等;Spotify則無法從後台看到下載聆聽次數,保守估計加總也超過3萬次。

 即將邁入第三季的錄製工作。有點像自媒體的經營模式,但至今對他們兩人來說,還沒有看到獲利模式,就連聽眾的意見也都難得接收到。

吳毓庭說,目前只有APPLE系統可以留言,但是留言的地方很隱密,後來有一集兩人決定要來做抽獎,獎品是書,結果伊媚兒收到的不只是答案,還有一些意見,吳毓庭說,「寫來的都不是認識的人,還蠻開心,這也是一種力量。」還有人寫著,聽「大叔聊古典」會聽到睡著,徐鵬博說,重點就是「聊」,「我們沒有片頭片尾,能聽到睡著也很好。」

如孤島般面對電腦跟麥克風錄製,又沒有營利可能,究竟是甚麼動力支撐他們繼續做下去?

徐鵬博說,對他而言,這個節目可以讓他有機會回到「年輕時的自己」。怎麼講呢?「以前大學在愛樂社,社團裡面都是喜歡聽古典的人,大家有各自擁護的曲目跟版本,聽古典音樂本來就很主觀,我們都很暢所欲言,把自己的喜歡跟不喜歡都講出來,沒有包袱。」

吳毓庭(左)個性內向,徐鵬博高調外顯,兩人正好互補。(中央社記者徐肇昌攝)

回到年輕時暢所欲言的自己

現在已經業界江湖上行走,因為工作的緣故,徐鵬博說很多事情就不能太直白,也不方便講,「不敢說我自己是大砲,但我想抓回自己當時聽古典音樂的感覺,感受甚麼就分享甚麼,在這裡可以有多元的觀點去聊音樂。」

對吳毓庭來說,「大叔聊古典」是一個很平和的談話狀態,「我跟鵬博的音樂品味有彼此重疊,比如說都很欣賞指揮朱里尼,這些都是讓我們可以合作的基礎。但有時候兩人觀點還很相反,但只要對方能夠說得出主張源自於何,我們彼此都很欣賞。」

舉例來說,徐鵬博喜歡美國猶太指揮大師伯恩斯坦,吳毓庭則是講到伯老就面無表情,「但我們不會強迫對方要接受彼此的觀點,但從鵬博的分享,可以知道伯老真正的門道是甚麼,雖然我還是找不到喜歡的理由,但這樣的討論比較健康。」

從愛樂者角度出發 堅持品味

徐鵬博說,古典音樂還是有點門檻,但他希望「準愛樂者」盡量不要有這種想法,「我以我自己為例,我不會五線譜,不懂和聲,不是科班出身,但我要在這圈子立足,我要對自己喜歡的東西負責,堅持自己的品味,從愛樂者的角度出發,一樣可以有自己的天地。」

徐鵬博認為,不要懂調性也可以被古典音樂感動。(中央社記者徐肇昌攝)

徐鵬博說,他從來不覺得不懂調性就會低人一等,因為古典音樂中有太多可以感受與分析的面向,值得花時間細細探究。

吳庭毓也說,雖然自己是學音樂的,「但不同領域的朋友有不同觀點,我都很欣賞,因為背後一定有支撐的理論。」但對吳庭毓來說,則是希望做一點甚麼,讓古典音樂的推廣可以有破口,「長年做推廣,其實有一群人對古典音樂很好奇,但沒有管道,我想做的是在那個邊線上招招手,讓他們願意越過線,走過來。」

這一點徐鵬博則有意見,「我一直覺得,做推廣活動往往事倍功半,在我接觸過的例子中,古典樂不是你去有系統上了幾堂課就會愛上。」

徐鵬博說就像他不明白為何有人要買每一代的喬丹球鞋一樣,「之前在唱片行當店員,認識很多顧客都是在中年或是要退休之際,突然就迷上了,問他們為什麼會迷上,他們往往也說不出來。換句話說,你在某個時間點接觸古典音樂,放在心裡面,當下可能沒感覺,但不知道或許10年或20年後會突然冒出來。你接收到了,很好,你接收不到,也罷,就是還不到會進來的時刻。」

這時,安靜的吳毓庭突然冷不防接了話:「這就是有當老師跟沒當老師的分別。」嘿嘿,言下之意,當過老師的吳毓庭顯然不太認同,兩位大叔意見開始不同了,到底最後會怎麼收尾呢?來下載「大叔聊古典」,一起搬板凳啃爆米花嗑瓜子聽分曉。

徐鵬博(前)與吳毓庭共同希望,古典音樂的美好能持續被感受。(中央社記者徐肇昌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