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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的東西會被淘汰但故事不會 李政瀚、于薇的後葛萊美時代

一個樂團咖,一個追星族少女,兩人聯手拿下台灣首座葛萊美獎,他們的日子沒有變得不一樣,還是得繼續埋首設計,用一幀幀封面,為台灣音樂說故事。
2022/6/5
文:葉冠吟/攝影:裴禛/照片提供:李政瀚、于薇、然點設計工作室

大雨毫不留情傾倒的夜晚,為台灣奪下首座葛萊美獎座的兩位設計師李政瀚和于薇,拖著疲憊身軀,踏進台中南屯一隅的印刷倉庫,雨滴狠狠轟炸鐵皮的聲音,像樂曲磅礴開場,迎接馬不停蹄的訪問。

距離從全球音樂人嚮往的殿堂舞台走下,抱走「最佳唱片包裝設計獎」,已過一個多月,採訪邀約仍如雪片飛來,好奇著首次報名、就入圍告捷的年輕設計師模樣。等到真正坐好、在廠內唯一亮著的辦公區說話時,已是晚上8點。

這裡是李政瀚的設計工作室,正確來說,工作範圍只有一張桌子。

他幽默介紹,自己近年來「寄生」在這間倉庫,就靠著一台Windows機型桌機,和新銳設計師夥伴于薇,協力創作出「董事長樂團」與第二代「馬蘭吟唱隊」的專輯《八歌浪Pakelang》,把台灣東部山海輪廓與阿美族國寶古調吟唱團長郭英男側臉登上國際。

李政瀚幾前年退租工作室後,就開始「寄生」在從事印刷服務的師父、何泰億的倉庫廠房辦公室,設計發想時,還能請師父指點包裝材質迷津。(攝影:裴禛)

在地玩團仔設計師 扎實學印刷翻玩包裝創意

「我一直很期待有人問我為什麼沒有Mac,答案很簡單,太貴了,害我常被客戶殺價!」

隨性紮著半頭小馬尾的李政瀚,帶著痞痞又真誠無比的自白,讓一旁話不多、安靜的于薇輕輕笑出聲。

設計本科系畢業的兩人,其實做唱片專輯,都不是他們主業。

35歲的李政瀚在台中開業,做商業設計與設計服務,幫客戶做包裝盒、跑印刷,青春大半時間都在和高中好友組成重金屬樂團,背著吉他熱血嘶吼。接觸唱片設計,也是8年前為了樂團首張專輯,捲袖操刀,「自己寫專輯、做專輯才帥嘛」。

李政瀚卯起勁設計,想把專輯變成燙金日記本,封面搭配團名「適者生存」畫出荒島求生刻痕。沒想到印海報、名片容易,做立體包裝卻被難倒。專輯從材質、印刷、軋型、燙金到縫合等,每項流程都是不同工廠處理。所幸在接案過程,認識了從事印刷服務的師父何泰億,不藏私教他。

李政瀚認真創作的第一張唱片專輯,就是自己的樂團「適者生存」的首張專輯《時間乎咱的話》,呼應團名封面刻意畫出荒島求生的刻痕。(照片提供:然點設計工作室)

久而久之,李政瀚創意發想前總習慣請教何泰億,「一直問他問題,問到師父直接叫我把電腦搬過來,順便陪他聊天,沒想到就此寄生印刷廠」,但也讓李政瀚有機會翻玩專輯材質與立體造型,辦公室後櫃子上滿滿都是作品包裝打樣,更玩出成果。2019、2020年,李政瀚連續以重金屬樂團「血肉果汁機」專輯《深海童話》與樂團「浮現浩世」的專輯《時代》奪下全美獨立音樂獎最佳包裝設計獎。

前者運用紙板與壓克力分層交疊的透明度,將專輯打造成充滿神秘符號的海洋世界;後者則是李政瀚自認最喜歡的作品,把台灣歷史從戒嚴走向自由社會的血淚故事,運用紅色黑膠形狀與色彩疊印原理,呈現「血淚的過去,為得是光明的未來」的意涵。儘管李政瀚作品不多,但張張都是經典。

李政瀚在2019、2020年,連續以重金屬樂團「血肉果汁機」專輯《深海童話》(上)與樂團「浮現浩世」的專輯《時代》(下)奪下全美獨立音樂獎最佳包裝設計獎。(照片提供:然點設計工作室)

難忘拿到偶像專輯感動 追星少女用設計證明自己 

年紀小李政翰一輪、23歲的于薇則是社會新鮮人,同樣兼職做唱片設計,白天在商業設計公司上班,下班之後,閒暇之餘,獨立接案。和李政瀚不同的是,于薇對音樂毫無天份,國小吹直笛都能不及格,但曾瘋狂追星的她,難忘拿到韓國偶像專輯的感動,從小就嚮往音樂相關的工作。

大學時,于薇看到玩樂團的學長徵求唱片封面設計,毛遂自薦完成首張專輯後,在友人口耳相傳推薦下,成功踏進音樂設計領域。現在手上的每檔案子,從MV標準字、專輯平面設計到VJ(影像騎師),百分之百都與音樂有關,讓于薇少女般小聲歡呼:「目標達成!」至於得到全球音樂圈最高榮譽的葛萊美獎,「有點超越目標達成」,大大的眼睛裡,看得出有些惶恐。

曾是追星族的于薇(左),從小就嚮往從事音樂相關的工作,沒想到不僅目標達成,還得到全球音樂圈最高榮譽,自己也有些吃驚。圖為兩人在葛萊美獎紅毯與獎牌興奮合影。(照片提供:李政瀚、于薇)


兩人相識的契機相當可愛,竟是因于薇當時的男友在台中,愛情的力量,讓她想盡辦法在當地找大二暑期實習的機會,因緣巧合下跟著李政瀚工作2個月,聽到此,李政瀚忍不住嘆了口氣,「我以為是被我的才華吸引」,讓于薇也摀著嘴小聲笑。

不過別看于薇外表纖細、年紀輕,創作能量完全不容小覷,風格凶悍、大玩數位材質堆疊,大學時期更以字型設計,囊括2020年美國傳達藝術年度設計、美國IDA國際設計大獎海報設計類金獎等多項國外大獎。強悍暴力的設計,某種程度是種保護色,于薇坦言曾因年紀小又是女性被業主欺負,秉持不想輸人的心態,「凶一點,就不會被猜出性別」,連個人社群、作品集都沒附上照片,用實力直接說話。

于薇從大學開始就替許多獨立樂團、音樂人設計專輯封面,創作能量豐富。(照片翻攝于薇IG)

李政瀚分享,于薇來實習前接觸的專輯設計就比自己多,也懂得運用更多設計軟體與媒材,直言:「台灣年輕設計師的能量正在爆炸中」。比起師徒身份,李政瀚認為兩人更像彼此學習的夥伴,他向于薇學習視覺處理新技法,自己則提供立體裝幀、印刷製成經驗。相輔相成,玩出更多實體專輯的可能性。

數位浪潮衝擊 台灣實體專輯依舊生猛

只是數位時代下,串流音樂已成音樂產業主要通路,實體專輯銷量逐年下滑已成事實。

台灣音樂市場數位與實體銷量獲益,在2015年進入黃金交叉,前者以約新台幣11億超越後者的8.5億。據文策院近期公佈的《2021年台灣文化內容產業調查報告》,2021年數位串流收益成長到17.6億,已是僅4.39億實體銷售的4倍。那樂團、音樂人為什麼還要堅持做實體唱片裝幀?

李政瀚收起痞樣,真摯的點出3個原因:宣傳效益、國內外各大獎項、政府補助。

投身商業設計多年,李政瀚當然明白品牌銷售邏輯的4步驟「注意、理解、購買、忠誠」,尤其自己也是獨立樂團出身,更有切身共鳴,「所謂的獨立樂團就是非主流音樂,若想要讓外界更多人聽到自己的作品,得付出更多努力」。

李政瀚(右)坦言數位串流時代下,實體專輯已從音樂載體轉為收藏性質,也是樂迷對音樂人的支持。(攝影:裴禛)

若專輯設計夠炫砲、夠獨特,就有機會引起樂迷或音樂市場討論,也像張名片,代表這個樂團真實存在,更重要的是,不論是國際殿堂的葛萊美獎,還是台灣的金曲獎都設有「唱片包裝設計」相關獎項,「如果能拿下獎項,讓樂團名稱在大舞台上秀出來,取得相關經歷頭銜,才是行銷的最大化,所以大家都會盡力去拚」。

台灣實體唱片沒消失,還有另一個實際因素。李政瀚笑言,為推動台灣流行音樂產業動能,文化部有提供音樂製作發行補助,「要去請這些預算,就要做出實體核銷啊」,但上述的種種理由,也間接促進台灣唱片裝幀創意的生猛有力,「台灣的設計實力一直很強,不輸國外啊!」

啟蒙前輩蕭青陽 《故事島》激發想像力

多年來,台灣唱片裝幀設計一直是國際各大獎項入圍常客,大前輩蕭青陽就是首位入圍葛萊美獎的華人設計師。那麼,創作出讓觀眾一眼「超連結」音樂的封面關鍵為何?李政瀚表示,自己的原則是「言之有物」,裝幀設計畢竟不是高深藝術品,重點還是得傳達創作者音樂概念,縮短觀看者思考時間。

這回共同角逐葛萊美獎的蕭青陽,就是李政瀚非常敬佩的學習對象,創作邏輯清晰、故事性又強。2010年,蕭青陽第4度入圍葛萊美獎的《故事島》專輯裝幀,更是啟蒙李政瀚對專輯設計想像之作。

《故事島》從封面到內頁,以剪紙藝術詮釋台灣各地樣貌,融入八八風災、原住民神話等,用設計看見土地的美麗與災難,讓李政瀚明白,「原來唱片包裝可以不侷限在塑膠盒裡,更不再只是外殼,能擁有自己的意涵」。當李政瀚操刀《八歌浪》封面時,也再次將蕭青陽的許多作品翻出來複習,思索前輩如何發想創作。

李政瀚指出,設計靈感通常都源自生活,當經歷不夠就會想辦法補足,他也大方攤開《八歌浪》的設計脈絡。

李政瀚負責《八歌浪》的創意思考與外包裝結構,于薇負責內頁視覺設計,兩人以等高線紙張層層堆疊,拼出島嶼的山、海與郭英男的側臉意象。(照片提供:然點設計工作室)

設計回歸發想初衷 美會淘汰、故事會留下

「八歌浪」(Pakelang)在阿美族語中,代表豐收或工作告一段落舉行的樂舞慶典,由「董事長樂團」攜手阿美族國寶歌手郭英男長子、蔣進興領軍的第二代「馬蘭吟唱隊」合作,在古調中加入搖滾、雷鬼等嶄新元素。

李政瀚坦言,過去他對原住民文化不熟識,發想期間便前往「馬蘭吟唱隊」所在的台東,看見古調旋律裡的山與海,並大量閱讀原住民傳說與吟唱隊歷史,其中,蔣進興接棒父親吟唱隊的傳承精神,就成了這次專輯的主要靈感,他刻意在封面郭英男的側臉輪廓後,疊出3個以上的人,「因為3才是多數,象徵一群傳承吟唱隊的族人」。

最終,由李政瀚負責創意思考與包裝結構,于薇負責內頁視覺設計,師徒兩人以等高線紙張層層堆疊,拼出島嶼的山、海與昂首高歌多元文化與勇氣的人,被世界舞台肯定。

此時,問問身旁的于薇靈感都怎麼來,低頭忙著回工作訊息的年輕設計師愣了一下。

最近于薇手上有2張專輯設計工作,天天工時超過14小時,再勇健的的肝也「快凋零」,于薇呵呵苦笑,靈感激發就靠時間壓力,「4個小時後要交,不得不想出東西」,讓李政瀚打趣形容根本是「潛能開發」。

從設計素材Pinterest跳出的內容,能看出設計師近期的作品,左邊是于薇的,跟著目前就職公司設計風格偏向美式;右邊是李政瀚的,近幾年他迷上立體書,頁面還有類似《八歌浪》的等高線設計。(攝影:裴禛)

不過李政瀚補充,這也反應個人平時對生活的感受力、觀察力,例如《八歌浪》外包裝用藍色的塑膠片營造海洋氛圍,就來自某天滑網站Pinterest看到的藍色液態透明桌椅,再融合先前田調的族人、土地、海洋,與自己前陣子迷上的立體書。

「設計就是把所見所聞內化的結果,有句話說,『現在聽到的笑話都不是新笑話,可能好幾百年前就有,只是表達方式不同』。現在很少有完全原創的東西,創作都可能來自於某些設計脈絡,再經個人內化呈現出新樣貌」,李政瀚強調,好好生活很重要。

至於對未來裝幀設計的想像,李政瀚說,美感很主觀,每個人喜好不同,但故事不會被取代,「就像特效片會越來越好看,經典電影卻不會因時間而消失,反覆想看的電影,都是因為劇情帶來很多感動」,美的東西會被淘汰,但創意與意涵會被時間留下。

得獎之後 持續埋首設計享受創作

採訪尾聲,大雨持續下個不停。葛萊美獎得主近期生活有什麼轉變嗎?

「享受了一回知名設計師的待遇」,李政瀚大笑,得獎初期每天電話響個不停,採訪邀約已累積數十個,連較為內向的于薇,都被訓練到能開口分享,這幾乎是李政瀚認識于薇多年來,聽她講最多話的時刻。

于薇瞇起大眼微笑:「過去都在幕後自己工作,沒有機會講話,可以一個禮拜沒跟真人來往」,還為了不讓自己太沒「生」氣,工作時得靠聽「台灣通勤第一品牌」Podcast來感受人聲,跟著笑一笑;李政瀚也習慣聽「館長」陳之漢的YouTube直播當背景音樂,「我需要有人跟我講話!完全不在乎他的內容」。

儘管得獎後設計邀約變多,兩人坦言,還是無法單靠專輯設計作為主要收入,因為太喜歡音樂,總忍不住先掏錢「倒貼」,以完整創作理念。

李政瀚直呼,接下每張專輯案子時,早準備好會賠錢的心態,「因為想完成的心大於所有一切,于薇也都這樣」。于薇馬上點頭接話,「幾乎之前做的每一張(專輯),都有加一點我的存款進去」。

其中一例,就是于薇實習期間幫樂團「忒修斯」做的《如果我們都是繁星》單曲週邊。本來只要製成一張能掃QRcode、連接音樂的卡片,沒想到,看了李政瀚推薦的立體書設計後,于薇靈感爆發,把卡片設計成夜燈造型,只要將手機手電筒點亮放入,整個空間就會像滿天星空,更貼合歌曲「繁星」的意境。

于薇設計替樂團忒修斯的《如果我們都是繁星》單曲周邊,運用立體折疊概念,設計成夜燈,只要把手機手電筒打開,整個房間就會像星空。(照片提供:然點設計工作室)

李政瀚回憶,初期自己還會叮嚀于薇要跟樂團加價,後來想想,自己好像也會幹同樣的事,就不阻止了,「反正不差這筆,之後只會越貼越多」,好比《八歌浪》專輯成本根本高到賣一張、賠一張,師徒倆相視苦笑。怎麼辦?繼續努力做其他工作賺錢,好讓自己有餘裕接專輯設計。

「做商業設計還是要以客人的目的為優先,做專輯設計,創作的成分很大,就是喜歡這個創作的過程」,李政瀚聳聳肩,心甘情願。葛萊美獎只是兩人設計生涯的一個閃亮高峰點,帶著對台灣音樂產業的愛與熱情,相信他們會繼續用設計,讓世界看見台灣。

在印刷倉庫廠房一角,放置了李政瀚寶貝的復古大型街機「月光寶盒」,設計卡關時,總會出來抽根菸、打打遊戲。採訪這天,李政瀚和于薇師徒倆首度PK快打旋風,誰輸誰贏不重要,重點是哈哈大笑、放鬆後,摸摸鼻子,下一段設計旅程又將開始。(攝影:裴禛)




主題照:以《八歌浪Pakelang》唱片包裝設計,為台灣奪下首座葛萊美獎座的兩位設計師李政瀚(右)和于薇(左),兩人一個35歲、一個23歲,首次報獎就獲得肯定。(攝影:裴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