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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學現場》有畫面才能翻得更透徹 馬耀民的小說魂與電影魂大爆發

他在大學外文系教翻譯,自己提槍上陣時才發現「文學翻譯」不簡單,於是重溫40年前王文興「小說課」的悸動,以余光中、夏濟安、張愛玲為師,重新教自己一次。今年他以《北海鯨夢》獲得梁實秋文學獎。他說,翻譯是良心事業,他說,翻譯要有畫面……
2022/7/17
文:邱祖胤/攝影:吳家昇/影音:黃大維

19世紀的英國,暴風雨來臨前夕,身經百戰的捕鯨船長率領來自三教九流的水手們準備出海捕鯨,但才出海便遇上凶殺案,海上的碎冰及惡劣天候毫不留情,他該如何保全包括自己在內的全船人性命?以及面對明知凶手就在你身邊卻始終抓不到的心理壓力?

這是翻譯家、台大外文系教副教授馬耀民最新譯作《北海鯨夢》的情節,生動的譯筆及巧妙以台語粗話融入捕鯨人的生猛對話,為他贏得第34屆「梁實秋文學大師獎」翻譯大師獎首獎。今年3月在頒獎典禮上,他以「一位譯者的告白」為題分享翻譯工作的艱難與心路歷程,特別提到自己在翻譯《北海鯨夢》時,每翻兩句就得停下來確認,其中一段關於捕鯨團隊如何在冰上切出一塊如車庫一般的空間,讓捕鯨船能夠停進去躲避暴風雪,馬耀民實在無法理解其中細節,於是寫信向作者伊恩.麥奎爾( Ian McGuire)求救,作者不但詳盡回覆,更手繪圖解說明,順利幫馬耀民解開謎團。

「你要有畫面,才能翻得更透徹。」馬耀民說。

馬耀民特別強調,文字表達有其侷限,翻譯也不只是單純的語言文字轉換,就算每個字都處理好了,也不見得能讓讀者理解。馬耀民說,他的翻譯步驟通常可簡約為文字閱讀、建構畫面,最後才是翻譯文本。其中建構畫面最曠日費時。

馬耀民從事翻譯教學多年,10年前才開始投入文學翻譯工作,陸續推出《史托納》、《屠夫渡口》和《奧古斯都》等書,其中《奧古斯都》獲2018 Openbook翻譯類年度好書,《北海鯨夢》則獲得梁實秋文學獎。(攝影:吳家昇)

在大學教翻譯 投入實戰發現「不太行」

採訪當天,和馬耀民老師約在位於台北敦化南路二段的啟明出版社,借用發行人林聖修的辦公室訪問及拍照。馬耀民留著短鬍子,穿著暖色系條紋襯衫及吊帶褲,臉上粗曠的線條有一種硬漢加上老派紳士的況味,採訪過程中,恍惚感覺自己面對的是一位破案無數的偵探,但其實鎮日與他搏鬥的不是謀殺案,而是數以百萬計的中英文詞彙,以及為了使譯文更臻完美而在內心形成的風暴。

「我都沒有覺得自己翻得很好,翻譯完成以後就不好意思看,每次有人說好看,我才偷偷拿來看一下……」馬耀民生於香港,1980年來台灣念大學,自此定居台灣,他國語雖然帶有港腔,談起翻譯工作卻充滿熱情,而且滔滔不絕。

馬耀民說,他雖然從事教職,在大學教翻譯,但真正投身翻譯工作,卻是一段神奇的歷程,「10年前因為啟明出版社林先生的邀請,我開始正式從事文學翻譯,但在翻譯過程中發現以前自己教給學生的方式『不太行』!」

馬耀民說,文學翻譯似乎不能單純用語言結構的置換來解決,過程中他會一直去想該怎麼翻?如何處理文中的「情」與「境」,不知不覺整個人都跑進劇情裡,投入人物的內心世界及外在景色,希望能更看清楚其中的細節及真正的意思。

馬耀民至今難忘40年前王文興的「小說選讀課」,「討論內容細膩的程度,我幾乎都可以把那個場景的圖像畫出來,我猜當時許多同學心中也都留著那樣的圖像。」(攝影:吳家昇)

40年前王文興的課 逼學生用畫面思考

這段投入的過程,竟將馬耀民帶回40年前就讀台大外文系時的課堂上,「我想起40年前在台大外文系修王文興老師的課,他總是逐句解釋,然後一句一句逼問學生到底什麼意思……那些片片段段的回憶一直浮現在我的腦海。」馬耀民說,他在從事文學翻譯時「看畫面」、用畫面來解決問題的習慣,其實就是當時訓練出來的。

馬耀民談到王文興「小說選讀」的第一堂課,「那個學年要讀的是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的作品《黛絲米勒》(Daisy Miller),但第一堂課王文興卻先用海明威(Ernest Miller Hemingway)的小說《白象似的群山》(Hills like White Elephants)開頭,而且一整節課都在講那個開頭的場景。」

「他一直問我們看到什麼細節,他說包括山、火車站、鐵軌這些景物乃至光線都有它的象徵意義,他透過非常細膩的討論,要我們進入到那個場景當中,再來才進入到兩個情侶在火車站的小餐廳裡,女的懷孕,後來『被分手』……。」

「都40年過去了,我對這第一堂課至今乃印象深刻,討論內容細膩的程度,我幾乎都可以把那個場景的圖像畫出來,我猜當時許多同學心中也都留著那樣的圖像。」

馬耀民說,王文興自己是創作者,自己也寫小說,他教小說就是以一個創作者的態度來解讀作品,所以他問學生的問題,總是回歸創作者原始的心情,「當時我們還是學生,就傻傻的坐在位置上,他問,我們回答,後來知道他是以一個創作者的態度來帶我們學習小說藝術。」

馬耀民建議學生適度在譯文中使用成語,可以跟文中比較囉嗦的地方互相調節,一鬆一緊之間可以讓文氣得到平衡。(攝影:吳家昇)

肩挑翻譯重任 以余光中、張愛玲為師

馬耀民畢業於台大外文系、外文研究所碩士及博士班,畢業後在台大任教30多年,10年前才開始投入文學翻譯工作,陸續推出《史托納》《屠夫渡口》《奧古斯都》等書,其中《奧古斯都》獲2018 Openbook翻譯類年度好書,耗時3年翻譯的《北海鯨夢》則獲得梁實秋文學獎。

為了應付龐大的翻譯工作量,馬耀民重讀許多翻譯名家的作品,包括余光中翻譯王爾德(Oscar Wilde)《不可兒戲》、鄺文美翻譯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黛絲米勒》(Daisy Miller)、秦羽翻譯亨利‧詹姆斯《碧蘆冤孽》(The Turn of the Screw)、喬志高翻譯費茲傑羅(F. Scott Fitzgerald)《大亨小傳》(The great gatsby)等文學名著。

馬耀民說,他自己的翻譯課是用余光中、夏濟安、張愛玲的翻譯作品來教學生,「我不知道學生們能學習多少,只是覺得真要學習翻譯,最好的方式就是向這些名家學習。」

馬耀民曾寫過一篇文章,說余光中的《不可兒戲》是翻譯百科全書,「因為他在其中用了非常複雜的文學表現手法,像一些玩笑、相關語,這些翻譯都是余光中自己推敲、思考過的問題,之後才下筆,我們若跟著一步一步去讀,可以學到很多,也可以學到解決翻譯問題的技術。」

馬耀民特別欣賞從余光中對「成語」的推崇,「我之前是叫學生盡量不要用成語,因為很老氣,但余光中說成語是古文智慧的結晶與沉澱,它的用法可以跟白話文中較鬆的結構、或是比較囉嗦的地方互相調節,一鬆一緊之間可以讓文章得到敘述方式得到平衡。」

此外「張愛玲曾翻譯自己的作品《秧歌》,更早之前還翻過《老人與海》,以及美國哲學家愛默生的哲學文章,愛默生的哲學論述非常複雜,張愛玲用簡潔的中文重新安排訊息,讓它更白話,讓我覺得非常受用。」

「我以前是外文系的學生,就是直接讀原著,根本不會去念人家翻譯成中文的作品,這幾年我重讀這些名家的譯作感到非常驚訝,他們怎麼可以把這麼複雜的內容處理得這麼好!他們可以把複雜的觀念、句型結構,清楚切割,然後重現在中文之中。」馬耀民說。

翻譯不是把原文轉換成中文就好,如果組合出來的文字連譯者都看不懂,讀者勢必也一頭霧水。「你要有畫面,才能翻得好。」馬耀民說。圖為《北海鯨夢》作伊恩.麥奎爾( Ian McGuire)寄給馬耀民的圖解說明,為他指出翻譯的癥結。(攝影:吳家昇)

北海鯨夢任務艱鉅 原著作者畫圖神救援

不過,馬耀民後來雖然陸續完成《史托納》、《屠夫渡口》和《奧古斯都》等大部頭的書,在翻譯《北海鯨夢》時還是遭遇到空前挑戰。原文用了許多專業用語,但台灣沒有人在捕鯨,也沒有這麼冷,「書中描寫的都是我們生活經驗以外的事,對於書中描述冷的程度,其實很難體會,那些冰原有多大片?我也沒概念,必須一直到Google上找圖片來看,才能夠支撐我的想像。」

所幸,剛好另一位翻譯家陳榮彬正好在翻譯《白鯨記》,馬耀民向他請教,解決了大半專業術語的問題,但有些「畫面」實在難以理解,尤其是其中一段在暴風雨來臨前夕,捕鯨團隊必須在冰原上挖一個洞來藏好這條捕鯨船,以躲避流冰可能將捕鯨船打壞的危險,「那段處理得很久,因為光是看文字,我就是看不懂,到底要怎麼挖出那個空間?我一直想像不出來,後來只好寫信去問作者。」

「我知道他在曼徹斯特當教授,就在網路上直接找到他的電子郵件信箱,一番自我介紹之後,提出我的問題,作者很快就回信,還把圖畫給我看,我才恍然大悟,他用四張圖告訴我如何在冰原上切出四個三角形,以及在哪些地方埋了炸藥將冰塊炸碎,再用人力把冰清出來。這段原文用了很多文字去描述怎麼去切這些對角,怎麼插標杆進去。經過作者的解說,我才搞懂整個過程。」

此外,關於船怎麼停進這個「車庫」,「我本來以為是『路邊停車』的方式,後來經對方的解說才知道是『倒車入庫』才對。」

翻譯者的生活體驗有限,馬耀民會上網搜尋相關圖片,一定要找到如同原文中所描述的畫面,看過之後才下筆,「這樣我才能寫得比較安心」。(攝影:吳家昇)

尋找髒話的可能性 上網看「館長」

馬耀民說,其實不只這個段落,小說後段描述追逐熊的段落也相當精采,「我都上網看了很多的圖片,一直搜尋如同原文中所描述的畫面,看過之後才下筆,這樣我才能寫得比較安心。」

書中捕鯨人的粗口、髒話,馬耀民也費了一翻心思,「這個逃不掉啦,因為故事裡面罵人就是直接用生殖器官,白話文裡面講生殖器官就那幾個詞,寫陰囊很中性,有些若照字面用中文直接呈現,會像醫學報告才會用的術語,跟書中的情境有落差,我為了這個我還上網去看『館長』的節目,看了以後也覺得沒有幾句可用……」

馬耀民在這次翻譯過程意外發現中文罵人的字眼還滿貧乏,「《北海鯨夢》原文裡罵人的字眼還比較有多樣性。但翻出來也必須能符合台灣這邊日常生活接觸得到的體驗,我發現男性及女性生殖器官在台語方面的使用,是比較貼近者中的語境,也比較到位,所以在書中就用了幾個台語的粗話,也沒有很多啦!」

「我覺得斟酌很重要,譯得好或不好,就看者有沒有全盤考慮角色造以及作者對角色所隱含的態度,這些都要考慮清楚,你才能用更適當的字去表達。」馬耀民說。(攝影:吳家昇)

大量閱讀 再三斟酌 翻譯沒有捷徑

對於想要從事翻譯工作的學生,馬耀民鼓勵他多讀文學作品,「但有時說了也沒用,現在學生都太忙了,有許多事要做,但另一方面每個年代建構語言世界的方式也不一樣,像現在有許多網路用語或固定年齡層的用語,跟我這個世代講話的方式不太一樣,比如『怎麼樣到不行』、『很夯』,那種用語是不會進入我的譯文當中。」

馬耀民說,學生翻譯得不好,主要是閱讀能力不好,對原文的理解不夠,翻出來的文句不通順,出現不是中文該有的表達方式,例 如學們看到when、while,一律都翻成「當」,「但when、while可能因為前言後語的關係,會翻成儘管、既然,但他們卻不知道,這可能跟高中教育有關,高中階段都在背大量的單字,又像是例如avoid和prevent,意思都是避免,但英文的用法卻不同。」

此外像是hate這個字,有討厭的意思,也有恨的意思,但從討厭到恨還有一段距離,一定要從文章的上下文去斟酌,譯者要去看待這個角色和其他人物的關係,你才能掌握他是討厭還是憎恨的程度,「譯者在翻譯過程中,通常都會瞻前顧後,時間都花在這裡。有時愈翻到後段發現角色也許沒有那麼負面,有些字句還要回過頭來調整。」

「我覺得斟酌很重要,譯得好或不好,就看者有沒有全盤考慮角色造以及作者對角色所隱含的態度,這些都要考慮清楚,你才能用更適當的字去表達。」

馬耀民強調,訊息處理的濃度一定要夠,如果一個句子有5個訊息卻只翻出3個,2個沒翻出來,就會讓譯文像摻了水一樣,「很多翻譯常被罵是二手貨,像摻了水的原文,永遠無法達到原文那樣濃郁的文學表現手法。」

馬耀民說,翻譯是良心事業,隨便亂翻是不負責的行為,會害了一整個世代,影響許多人的認知。(攝影:吳家昇)

翻譯是良心事業 憂心軟體扼殺能力

馬耀民如苦行僧一般,一步一腳印,字字句句斟酌,卻依然擔心有所閃失,「我以前都跟學生講,翻譯是良心事業,你要憑良心去做事情,隨便亂翻是不負責的行為,你會害了一整個世代,因為翻譯版權的問題,你可能翻了之後,別人就不能再翻了,你會影響許多人的認知。」

不過這幾年網路科技對翻譯教學及對翻譯者的訓練有很大的衝擊,有很多翻譯軟體愈來愈厲害,「我去年發現很多學生把我給的作業、原文書,直接丟給機器翻譯,像是德國開發的DeepL,就非常厲害,但太依賴機器翻譯的結果,學生就無法一句一句去思考如何將英文轉換成中文,或從中文轉換成英文的思考,要訓練出色的譯者會變得相對困難。」

「我感到壓力很大,因為學生不管你怎麼勸,他們就是先輸入再說,出來再改一改,卻無法克服機器翻譯的錯誤,就跟著機器一起錯了,出來的都剛好是我不要的譯文,如California,我們就直接翻譯加州嘛,但機器翻出來卻是加利福尼亞州,有些國家的翻法也跟我們不一樣,因為它的database可能來自中國大陸,但它處理語言結構真的很厲害,但這恐怕會使得未來譯者的能力無法得到提升。」

「我會鼓勵學生多讀翻譯經典,但現在的學生可能會覺得這些譯者的用語跟他們有距離。比如喬志高翻譯的《大亨小傳》被視為偉大的翻譯經典,但現在的學生就會覺得他講話的方式跟他們的生活經驗不同,但我會告訴他們,你不是要學他的用語,而是要學他如何處理整體的訊息,如何拆句,如何重組,如何斟酌用語,那是值得學習的。我自己的學習過程中是中英對照、一句一句對著看,才曉得這些這麼複雜的句子結構可以這麼處理,我自己就是這麼學習的。」

我在馬耀民老師的身上看到一位學者的堅持與譯者的良心,就像他所說的,會去讀翻譯作品的人,就是因為無法閱讀原文,作為將知識及文學傳遞給人類的使者,怎能不誡慎恐懼?因為譯者的錯誤,有可能影響別人的人生。

採訪過程中,我一直想到《北海鯨夢》裡的船長、水手以及書中所有的角色,也許翻譯工作是辛苦的,畢竟像馬耀民這樣「入戲」、「著魔」的翻譯方式太驚人了,感覺不只是解決「畫面」而已,想必他自己也化身故事裡的人物,為了揣摩角色的心境及說話方式,自己在翻譯的過程中也跟著演一次,甚至好幾次吧。

像這樣小說魂、電影魂大噴發的翻譯法門,對譯者而言也許是苦差事,對讀者而言,卻是幸福的。

主題照:馬耀民翻譯《北海鯨夢》時遇到瓶頸,乾脆寫信向原著作者伊恩.麥奎爾( Ian McGuire)求救,作者不但詳盡回覆,更手繪圖解說明,順利幫馬耀民解開謎團。(攝影:吳家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