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對出版人廖志峰而言是異常忙碌的一年,他在台北大稻埕開了一家書店「民樂書坊」,同時也將「允晨文化」從南京東路商圈搬到這裡。全力衝刺,也許可做為這一年的人生寫照,這樣全力衝刺的拚勁延續到2026年。
人緣極佳的他,總是帶著來參觀書店的朋友,一一細數這家「新店」的陳設、收藏及厲害的出版品,然後再到「後院」的出版社走一遭,接著再到地下室逛他的沙龍。
儘管疲累寫在臉上,但那種意在言外的滿足與欣慰,同樣寫在臉上,不只是「開一家店」的成就感而已,在這裡,關於他墨色染就的童年,學生時代的文字泅泳,以及回應父、祖輩的生命行路,相關的記憶影像,都在這一處他精心營造的獨特空間裡不斷回放。
年過中年才開書店,意外,也不意外。開店才不到一年,依然有不少朋友「恐嚇」他,別把自己給賠進去了,但廖志峰總是順著對方的玩笑話,自嘲一番之後便雲淡風輕帶過。出版人的膽識、受挫力,從來都是外人所難以想像。
對廖志峰而言,開一家書店,不只是圓一個夢,而是絕處逢生,尋找打斷手骨顛倒勇的機會。廖志峰說,這幾年文青旅遊風潮不退,很多年輕人會來這裡尋尋覓覓,他正苦於允晨讀者的年齡老化,接觸不到年輕人,「那為什麼不來這裡開店?」
另一個原因是因為創辦人吳東昇出身大稻埕,廖志峰說,讓允晨的辦公室及書店「回到出生地」,「某種程度也算是接續了過去的淵源,我覺得很有意義。」除了書店以外,他更想把這裡打造成文化沙龍,結合更多在地人才,一起來做點事情,為台北增添更多、更深的文化肌理。
這一切都不是偶然,選址大稻埕,當然也有廖志峰自己的生命軌跡與情感連結。
廖志峰在雙連出生,青少年時期在劍潭度過漫長時光,後來一度搬往內湖,最後定居基隆。廖志峰回憶祖母以前總會帶著他,大老遠從雙連或劍潭走到保安宮附近買香。當時年幼,雖未認真觀察街景,但那份與祖輩漫步在大稻埕的記憶已深植心中。
廖志峰在劍潭度過15年青春歲月,回首成長歷程,他形容自己小時候是個「自閉的小孩」,在那個父母忙於生計、無暇顧及孩子的年代,書本成了他最安靜也最執著的依靠。他的父親從事水電工程,母親則忙於縫紉與洗衣,家中的兄弟姊妹並不像他對文字如此癡迷,唯獨他,只要抓到書就能坐上一整天。
廖志峰表示,他對閱讀的啟蒙並非源於自家的書架,而是來自住在樓上的堂哥。那時,堂哥家藏有大量的東方出版社書籍,他就在那裡結識了亞森羅蘋與福爾摩斯,走進了偵探推理的世界。
然而,真正開啟他文學感知的,卻是母親在他國小一年級時買的一本參考書。雖然母親只是單純覺得孩子該讀點什麼,但那本參考書後附錄的一首李白《秋浦歌》──「白髮三千丈,緣愁似個長。不知明鏡裡,何處得秋霜」,竟讓年僅7歲的他一讀就懂,那份跨越千年的孤寂感,從此烙印在腦海裡,成為他文學生命的初聲。
除了母親,祖母也在廖志峰的書緣中扮演了神祕而關鍵的角色。儘管祖母並不識字,卻曾帶著他前往大橋頭「新學友書局」。在那棟兩層樓紅磚建築裡,祖母放手讓他自己選書,最終他買下了大仲馬《三劍客》,而祖母只是默默地在後方付錢。
廖志峰總是從祖母口中聽到關於西區的一切,包括圓環、永樂市場的生活點滴,那個充滿文化底蘊與商貿氣息的環境,無形中滋養了他的生活觀。
廖志峰坦言,自己心底一直有一個聲音,召喚著他回到童年的生活圈。
不過,這條文藝青年養成之路看似水到渠成,廖志峰家中對於他從事文化出版行業卻並無特別的期待。他永遠記得考大學填志願時,父親特別叮囑他:「不要碰政治與法律。」在父親眼中,那或許是充滿風險的領域。後來他選擇了中文系。
廖志峰透露,其實父親原本有極好的學歷背景,考取日治時期的「台北工業學校」(現大安高工),在當時相當不容易。然而,身為四男三女大家庭中的長子,祖父希望父親早點出社會賺錢養家,父親的求學路就此中斷。
廖志峰表示,每當想到父親那段「被敲掉」的人生,心中總有遺憾。父親以一名技術勞工的身分撐起家庭,供養幾個小孩讀書,對於他選擇中文系並未反對,甚至覺得未來若能當老師也是一條穩定的路。這種不強加期待、只求一份工作的溫厚性格,讓廖志峰在探索自我時有了更大的餘裕。
廖志峰說,家族中識字最多、最具文人氣息的其實是祖父。他說祖父在日治時期曾是台鐵的火車司機員,雖然在他9歲時便過世,讓他來不及親自詢問祖父的故事,但後來查閱台鐵相關資料才驚覺,祖父當年曾因參與公會組織而被列入黑名單。自此他才明白家人「不要碰政治與法律」的叮囑,其來有自。
就讀淡江中文系的時光,是廖志峰悠遊文學大海的起點。他笑稱自己當年選擇淡江而非東吳,是因為他「想要坐火車」,迷戀那段沿著北淡線移動的迷人氛圍。在學校裡,他並非那種與老師特別親近的學生,卻在課堂中得到深遠的影響。他回憶起大二上施叔女老師的「現代小說」課,那是他第一次系統性地接觸台灣本土創作。
廖志峰表示,施叔女老師講課極為嚴謹,「那堂小說課不僅是為了學分,更重要的是老師將他『接回』台灣這塊土地的歷史與創作。」
在那段時間,廖志峰廣泛閱讀陳映真、七等生、黃春明等人的作品,從中獲得極大的快樂。他那屆的淡江文風鼎盛,同學中包括後來知名的小說家蔡素芬、劇場導演黎煥雄,廖志峰與蔡素芬兩人曾分別獲得校內文學獎的散文與小說首獎,後來分別走上不一樣的路。
關於廖志峰出版生涯的起點,不是允晨,卻也是允晨。
廖志峰說,就讀淡江中文系時,他就曾在校門口的書攤打工賣書,當時就賣過允晨文化的《哈佛瑣記》。退伍後,他原本嚮往廣告業的創意與自由,甚至曾考取《中時晚報》備取第二,最終他在廣告公司與出版社之間選擇了後者,並在1990年左右進入允晨文化。
進入職場初期,他被分配到學術線。當時最令他震撼的挑戰是編纂杜正勝老師的《古代社會與國家》。
「那是一本厚達80萬字的學術巨著,對於非歷史專業的我來說,內容艱澀難懂,根本就像天書一樣!」
他回憶當年糗事,一次他騎著50c.c.「兜風」機車,將杜正勝厚厚的書稿裝袋放在腳踏板上,在行經南港研究院路時,因路面坑洞顛簸,稿子竟沿路飄散,他卻渾然不覺……
廖志峰表示,當時後方車輛瘋狂按喇叭,他一度以為對方要找麻煩,沒想到是好心人提醒他稿子掉了。他沿路撿回,雖然一張都沒少,但每張紙上都佈滿了各式的車輪印。
當他將這份「飽經風霜」的稿子送回給杜正勝老師時,老師驚訝地問:「怎麼這麼髒?」廖志峰笑說,這段經歷他曾寫在文章裡,若是知道這份編輯工作一做就是數10年,「當年真該把那份帶著輪胎印的校稿留下來作紀念!」
廖志峰表示,回頭看這幾十年的軌跡,從雙連、劍潭、淡水到現在的工作地點,他的生活與事業幾乎未曾離開過這條文化底蘊豐富的軸線。這一切的源頭,似乎都與祖母買香的背影、父親的期望,以及那份對文字的純粹熱愛緊密交織在一起。
從一個在劍潭看書的孩子,到成為一名出版人,這條路看似曲折,實則每一步都扣連著童年的記憶與祖輩的遺緒。不管是那首李白的詩、祖母為他買的第一本書,還是祖父在台鐵留下的黑名單,最終都匯流成了他經營出版事業時,那份對文字的不懈堅持與溫情。
走一趟「民樂書坊」,我聽見這些曲折故事與溫馨回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