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為什麼賣不好？把京極夏彥推上巔峰的編輯：關鍵在書面語【書摘】

（中央社網站）出版市場萎縮，是各國出版業共同面對的難題。雖然近日台灣讀者正為《臺灣漫遊錄》獲布克國際獎而振奮，實體書店剎時一書難求，但整體而言，新書銷量不振，文學小說愈來愈賣不動。帶領京極夏彥、森博嗣等知名小說家出道的日本講談社傳奇編輯唐木厚觀察，問題可能在於人人大量使用、每天在社群平台上寫個不停的「書面語」；改變小說使用的文字，也許就能開創新契機。

唐木厚，1964年生於日本長野縣，畢業於京都大學文學部。大學時代熱愛追星，一心當編偶像雜誌的他，誤打誤撞進入講談社最不按牌理出牌的文藝圖書第三編輯部；入職前沒看過幾本推理小說的他，卻親身參與京極夏彥與森博嗣的出道，改寫日本推理史。

擔任編輯數十年，他認為小說編輯的工作是設法「讓作家的才華大放異彩」，打造出無論寫什麼作品，讀者都願意買單的作家。這個目標難度很高，他建議小說編輯把著力點放在未來，下次要拜託作者寫什麼樣的作品、如何吸引新讀者，「一一煩惱這些事情就是編輯的工作，也是編輯的喜悅。這些更是只有編輯才做得到的事情吧。」他的新書《才華鑑定人》統整歸納了編輯的所需能力應該如何養成，也分析小說市況現狀與未來的可能；中央社取得授權與您分享部分內容。

小說為什麼賣不好？

接下來我將以編輯的身分，說說自己對於小說未來的看法。

普遍認為這個時代小說已經賣不動了。不只小說，包括非虛構作品、一般大眾書籍乃至新書判書籍，文字書的整體銷量都非常慘澹。事實上小說的銷量在1990年代達到高峰後，便開始一路下滑。但放眼整個出版業界，近年也有出版社銷量節節攀升，業績創下歷史新高。

而這些出版社大多是漫畫的銷量在持續成長。漫畫銷量大幅成長的原因很多，包括在電子書化、衍生發展和海外市場的拓展上都取得了成功等。

相較之下，為何小說的銷量卻萎靡不振？智慧型手機普及所帶來的娛樂多樣化、讀者高齡化、經濟環境的改變等等，原因要說多少有多少。但是，漫畫的處境應該也差不多，單憑這些外部因素實在說不通。所以我在離開公司後，仍不停地思考這個問題。

近來我開始認為，以小說為首的文字書之所以銷量不佳，問題或許出在「書面語」上。

現在正值人類溝通史上的大變革期。這麼寫好像有點誇大，但自從人類誕生以來，從沒有一個時代的書面語在溝通中的比重如此之大，這點毫無疑問。我們日復一日都在使用書面語，寫電子郵件、在網路聊天室聊天、在社群平台上發文。40年前我還是學生的時候，根本無法想像會如此頻繁地以文字與人交流。

在我們的社會發展至此前，曾經歷過兩次重大變化。第一次是2000年左右，定額付費的無限上網變得普及，我們日常接觸到的文字量因此爆炸性增加。第二次是2010年代智慧型手機開始普及，資訊的浪潮更是一波接著一波襲來。每個人都開始使用社群平台。而這種以手機進行的溝通自然絕大部分是透過文字，也就是書面語，而不是透過聲音。

1990年我開始當編輯時，以書面語進行的溝通都是「信件」。當時常聽人說「編輯的工作就是寫信」，但就連把這句話掛在嘴邊的編輯，一天最多也寫得了幾封信而已。但現在呢？所有人每天都會寫10封以上的電子郵件，還會上社群平台與人交流。隨之而來的是，講電話的頻率和時間急遽減少。不過短短30年間，人類的行為模式竟能變化至此，至少我從未在其他領域看見過。

所以這時候的重點就是「書面語」了。從前日本的書面語稱作文語體（類似文言文），是一種和口頭語言大相逕庭的文體。而現在所用的書面語言，是在明治中期的言文一致運動後所確立的口語體（類似白話文）。

聽到我說「口語體」與「文語體」相對，各位可能會誤以為「口語體」就是「口頭語言」，但這兩者是不一樣的，「口語體」終究是書面語的一種。在明治中期的言文一致運動以後，當時所確立的口語體就一直被使用至今，幾乎沒有改變，結果和口頭語言的差距日益擴大，眼看就要瀕臨極限。

此外聽到「言文一致」，可能有人會以為這是要將書面語和口頭語完全同化，但其實不是的。這是一種「書面語」的改革運動，意在人為地創造出新的「書面語」。

口語體中的對話或許還能在漫畫裡存續很長一段時間，但除此之外我們使用至今的口語體這種書面語，似乎早已不再受到年輕世代的青睞。

從「大叔文」來思考書面語

我會萌生這種想法，契機始於看見了「大叔文」的討論。「大叔文」的篇幅總是很長，還會使用大量片假名和表情符號，明顯居心不良，讓人覺得很不舒服。但我在想，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為什麼中年大叔會寫出年輕人無法理解的文章？ 我注意到的是，問題也許出在書面語上。

那些寫出大叔文的人，我相信工作上一定都能寫出精準無誤的商業文書。但他們也很清楚，平常在商業文書上使用的口語體絕對不能帶到社群平台上，必須改變風格，然而卻因為不習慣，顯得很不自然。對話還能自然流暢，但文章在不熟悉的情況下就寫得不好。說穿了，就是文章有裝年輕的感覺，反而讓人不忍卒睹。

於是我再反過來，想像了平常早已用慣社群平台的年輕人們。年輕人熟悉的都是日常生活中經常接觸到的網路用語，那麼自然很可能覺得固有的口語體文章死板又難用。社群平台上所用的文體，有著過往口語體難以完整表達出來的語感。因此我開始思索，也許現在的年輕人之所以不走進書店買書，問題並不在於內容，而是他們不喜歡書中所用的文體。

當然年輕世代中願意閱讀本書的讀者們，或許會反駁「才沒有這回事」。但這是因為各位平常就會閱讀大量書籍，早已習慣固有的文體吧。

據說現在會買小說和其他書籍的讀者，主要都是50歲以上的人。在這個世代的讀者心中，可能許多人都認為「我們所用的書面語才是正確的日本語」。其實我以前也是這麼想的。但隨著離開公司，閱讀語言學家的著作，我發現語言學中並沒有所謂「正確的日本語」這種概念。因為學者都認為語言的變化乃天經地義，表記的方式也會隨著時間而改變。

從前甚至有不少人主張，「書面語就應該和口頭語徹底區分開來」。我不否定這樣的想法，卻也覺得一味的堅持只會讓讀者越來越少吧。

小說所做過的嘗試

其實小說這個領域也曾在書面語上嘗試創新。再說了，「言文一致」本就是以文學為主體所發起的運動。當編輯時，我見證過幾次比較大型的挑戰。

首先是少女小說。我隸屬的部門不只有講談社Novels這個書系，還有少女小說書系。我雖不是責任編輯，但夢乃愛子女士所寫的小說非常驚人！她會在小說對話中添加手繪的愛心和兔子圖案。

當年仍是類比時代，不像現在能直接以數位資料完成作業。責任編輯必須把手繪圖案一個個貼到定版（可以製版的已完成原稿）上，非常辛苦。

當時我在旁邊看了忍不住驚訝大喊：「這是什麼東西！」但夢乃女士的文體放到現在簡直再正常不過。現在在社群平台上和傳送簡訊時，使用各種表情符號早已經是基本。然而，其實小說早在很久以前就有過類似的嘗試了。

我發現每當小說吸引來新的讀者，必然伴隨著文體的演變。和其他使用書面語的領域相比，這是小說具有的優勢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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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講談社Novels旗下西尾維新先生的作品大受歡迎，我發現對話是很關鍵的，鮮少有作家能寫出像西尾維新先生這樣的對話文。所以他的出現也帶來了一波改變，吸引來了新的讀者。隨後朝井遼先生的《聽說桐島退社了》問世，書名中展現的對話風格引起廣大共鳴，成功吸引到與作者同世代的年輕讀者。

我曾在參加朝井先生的簽名會時驚訝發現，他與讀者的距離比我參加過的任何簽名會都要近得多。朝井先生平易近人地與書迷交談，我看著那畫面覺得棒極了，這或許也是書面語的改變所帶來的影響。（書摘由新經典文化授權；編輯：黑立安）1150521

才華鑑定人：一眼看出作家潛力的小說編輯

• 作者｜唐木厚
• 譯者｜許紋寧
• 出版社｜新經典文化
• 出版日期｜2026/05/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