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遮蔽處之人 一個柏林街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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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語中的街友稱為Obdachloser,直譯是「無遮蔽處之人」。白天時常可以看見他們推著超市購物車在柏林街頭遊走;天氣寒冷的夜晚,有時會睡在車站或地鐵車廂裡。快鐵環線24小時不停駛,若站務人員不來打擾,可以一覺好眠到天亮。
翻新公共空間、減少街友活動的消息,讓我想起數年前的一次訪談。當時一名來自台北、在柏林駐村的藝術家陳乂正研究城市空間,對市中心隨處可見的街友感到好奇,便來問我有沒有什麼想法。
我憶起一次在柏林著名夕陽景點-橫跨多軌鐵道走廊的莫德森橋(Modersohnbrücke)。回家後腦中不斷浮現的,不是來往列車被餘暉映照著黃澄澄的樣子,而是橋墩一棵穿戴著紅色馬甲的樹。
「橋下有人類生活的痕跡。」我告訴對方,或許可以一起去探訪看看。我們從橋頭一個隱蔽的窄道往橋墩前進,寬不到兩公尺的泥土地,一側是橋體,另一側隔著停車場的圍籬,盡頭則是鐵道柵欄。

除了紅色馬甲,窄道的樹上掛著不少人工製品,譬如倒吊的雨傘(看起來可以接雨水);用線綁成串的玻璃杯(像風鈴);還有一張打開的童軍椅,上頭黑乎乎的,像是風乾甚至燒過的枯枝。
「我在曬森林撿的菌菇。」聲音的主人說。他點燃樹葉說要用家鄉的方式燻熟食物,陽光在裊裊煙霧中被切成一束一束的光線,混雜點神性與奇幻的美感。
聲音的主人叫做Jessie,來自東非。10多年前,他在莫三比克認識德國妻子,之後來到柏林,原本和妻子女兒住在城市另一頭的公寓。後來兩人因為對孩子教育的想法不同而離婚。離開原本住所的他成為「無遮蔽處之人」,每天在街上晃蕩。
莫德森橋鄰近東柏林最熱鬧的美食街區,餐廳酒吧密集,路上的空啤酒瓶特別多。他推著推車搜集空瓶,拿到超市回收換些零錢果腹。
更多時候,他也在街上拾掇些人們不要的舊物作為精神糧食。在橋下那個露天又隱蔽的空間中,可以看到不少他用拾荒物創作的作品,Jessie說,他只是搜集一些東西來裝飾居住空間,有些佈置會讓生活感到更溫暖與和諧。
其中他最喜歡的,是一台沒有鏡片的望遠鏡。「夜晚我時常在床上看星空,」Jessie說,有一天他要為那台望遠鏡裝上鏡片。
我問Jessie為什麼要住在外頭呢?事實上,柏林對「無遮蔽處之人」有相當完善的社會扶助系統,除了頗具規模的慈善組織在市中心設有大型食堂,每日提供免費餐食外,依德國政府現行規定,單身失業者每月可領取至少560歐(約新台幣2萬元)的公民基本金(Bürgergeld),還可額外申請房租與暖氣補貼,一個月加總可達千餘歐,足以滿足基本生活需求。
聽到這個提問,Jessie只是聳聳肩,說自己沒有手機,也不太懂得申請程序,「不住在房子裡也沒什麼不好。」除了不時需要忍受嚴寒外,唯一的缺點,只有這種缺乏穩定的生活模式,使他很難與別人建立長久穩定的關係。
一邊說著,他一邊帶我們走到橋墩的一角。那裡放著床墊,橋面貼著妻子與女兒的照片,還有莫三比克的家人與故鄉風景。

兩次訪談結束後,我和Jessie約定,會再帶著啤酒來找他;陳乂透過數位掃描Jessie的居住空間,做成了3D影像作品「地衣」,邀請Jessie在藝術展開幕這天,到現場觀賞這個以他的生活空間為主題的作品。
後來經過莫德森橋,我都會往下探頭看看Jessie在不在,卻總是撲空。後來聽說,開幕那天有人看到Jessie在展覽空間的玻璃窗前駐足了一會,但沒有走進去,一晃眼就不見了。
我攢著這個故事,想著有一天要把它寫下來。準備這個月的專欄時,我再度前往莫德森橋,抵達時才發現,他居住的地方已經沒有了生活的痕跡,樹上的馬甲與橋墩上的照片,也像Jessie一樣,消失在這個城市中。
當初間隔停車場與橋的柵欄已經拆除,停車場上蓋了一間嶄新的超市,服務附近一幢幢剛落成新建案的住戶。
Jessie現在過得好不好呢?士紳化多年、不斷城市再造與翻新的柏林,還有沒有像Jessie這類「無遮蔽處之人」的容身之處呢?想念他的時候,我翻看存留在藝術家作品裡的那個「消失的空間」思考著這個問題。(編輯:唐佩君)11504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