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穿越百年煙塵大濛,
一場橫跨四代、與王國命運交織的華人家族史詩。
歷史是權力者的教科書,而記憶,是每個人心中不願散去的鬼魂
百年前,來自貧瘠家鄉的少年阿忠,在暹羅魔幻的土地紮根。他在唐人街的煙火中撐起一方家業,在異鄉娶妻成家,生活看似繁花似錦,心頭卻始終縈繞著那場回不去的中國夢。
當二戰火光燃起、政變陷入輪迴,個人的野心在時代洪流下顯得徒勞。阿忠的子孫在動盪中掙扎,每個人揹負各自的鬼魂——失戀的餘燼、背叛的隱痛,以及命運留下的罪與罰。在那個泰國最混亂的年代,家族的興衰不再只是經商,而是如何在被碾碎的時代裡,守住一絲生存的尊嚴。
威拉蓬以破碎的「貓的記憶」,打撈起那些被劃除、被忽略的故事。這是一齣跨越四代的家族傳奇,更是對生命印記的溫柔看望:在真假未定的迷霧中,拼湊那些縈繞心頭的破碎細節,才是我們真實存在過的證明。
內容節錄
《佛曆西沉與黑玫瑰貓的記憶的記憶》
1蒼穹盡頭的土地
每天兩次,近午和午後稍晚,火車會突然駛過,那幢一直昏暗靜止的房子會甦醒過來,喧鬧得生氣蓬勃。餐桌玻璃杯裡的水顫動著,彷彿正在沸騰。模糊的綠色茉莉花紋玻璃在窗框中震顫,灰塵從地板上升起,飄浮在空中閃閃發光,就像迷失方向的鑽石碎屑。物品會漸漸偏移位置,尤其是那些小擺設,媽媽每次走過時都要停下來逐一歸回原處。
有時倒鐘形酒瓶中的音樂盒會自己出聲,從客廳架子上演奏出破碎、混亂、斷斷續續的旋律。就在這種時刻,瓶中央玻璃球內穿西裝的男人和穿粉色蓬蓬裙的女人會跳起舞來,相互依偎的樣子有些笨拙,彷彿在圓圈中漂浮移動。一圈或半圈後,他們會停下來,詫異困惑的眼神直視前方,小腿微微擺動,直到完全靜止,不知何時才能再次共舞。瓶中酒水已空,藍色墨水取而代之,瓶裡成為無盡長夜統治的微小世界。
每當看到花園裡的樹木搖曳枝葉,聽見遠處風中傳來的呼嘯聲,達歐會迅速躺下,張開雙手貼在如河底撈起的木頭那樣潮濕、冰涼的地板上。他緊貼著身體,緊閉雙眼感受透過地板傳進身體的震動。未曾離開家的十二歲達歐,和從某個地方駛向各處的火車,以及車窗中的人們,在這個瞬間產生某種奇妙的連結。透過細長的籬笆縫隙看過去,這些人影只是一道道白色的線條。只有某些列車緩慢駛過時,達歐才能看清那一張張交疊的孤寂臉龐和空洞眼神。但這種情況很少見,多數時候一切都像颶風那樣呼嘯而過。
總有一天,達歐,總有一天那些瘋狂的火車會連整棟屋子一起拖走。席奶奶總愛在火車經過時這麼說,達歐會開心笑出來,想像火車在鐵軌上轟隆轟隆奔馳,後面拖著他們翻滾跳躍的灰藍色房子。那我們會去哪裡呢奶奶?去蒼穹盡頭。蒼穹盡頭在哪裡?就在遙遠的天邊啊……看到了嗎?席奶奶點點頭,朝窗外美麗的蓮田揚了揚下巴。那裡有什麼?有樹,有花,還有鳥兒飛來飛去。等火車拖了我們的房子過去,房子就會抵達廣闊的田野中央,另一邊就是高山。達歐爬到山頂後,往下看就能看到整個國家,看到所有河流,昭披耶河、挽巴功河、他欽河、濱河、汪河。即使早已聽過這個故事,達歐還是喜歡一遍又一遍問起那個蒼穹盡頭,讓席奶奶重複講述,然後重新想像那些心中浮現過無數次的圖像。他喜歡席奶奶的故事,也喜歡那些想像裡的畫面。
席奶奶是位身材嬌小的老婦,有雙神采奕奕的細長眼睛,留著類似古代那種團花髮型的短髮。但她會把頭髮梳成側分、抹上髮油,讓雪白的頭髮看起來帶有淡淡的金色,還散發青檸混合了某種花的暗香。是摩根氏的舶來品喔。奶奶鬆弛的皮膚柔軟,顏色像月亮一樣。她的笑容也是如此,彷彿弦月綻放的笑。席奶奶心地善良、幽默風趣,有許許多多故事能說。她講故事常常穿插一些中國的比喻,聽起來既奇特又有趣。
席奶奶還在時,達歐大概四五歲,或者稍微大一點,他不太有把握,他不記得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他只能確定,席奶奶住在那間雨室。但無論怎麼回想,達歐都想不起來房間是否自那時起便有雨的氣味,或席奶奶是何時、如何消失的。他的記憶破碎成細屑片段,散亂又不連貫。有時候他能清晰記起某個時刻,彷彿才發生不久,但記不得是什麼時候、什麼時間,也記不起之前或之後發生的事,以及與之相關的其他事情,一點也想不起來。彷彿那些記憶不屬於他,而是別人的。
……或許是記憶的記憶。
經常浮現心中的最清晰又最陳舊的畫面,是他出生那天下午短短幾分鐘的光景。那是媽媽低頭凝視的臉龐,她的眼睛上下轉動,迅速打量他全身,同時嘴唇微張,數著他的手指和腳趾輕聲說著……一……二……三,或交替著用呢喃般的聲音反覆呼喚孩子、孩子,她還沒給達歐取名字。媽媽說他們先前在黎明時分見過一面了,當時他剛生下來觀看這個世界。寶寶像貓一樣小,嘴巴凸凸的像小鳥,媽媽這麼說。但那個早晨的一切達歐毫無印象,他能記得的只有那個下午。
陽光透過屋後陳列的窗戶灑進來,照在媽媽身上閃閃發光。外面的空氣中有奇怪的反光飄動閃爍,看起來就像數百萬顆微小的星星競相爭輝,不斷嘗試要分散他對她的關注。但媽媽突然停止忙碌,轉過身來直視他的臉。怎麼只睜一隻眼睛?那時達歐才意識到自己確實只睜著一隻眼睛。他只能做到這樣,達歐在心裡回答。什麼時候想睜開兩隻眼睛都行,媽媽會等你。她終於開口說道,低頭看著他,就那樣靜靜看著,彷彿永恆。會記得媽媽嗎……她問道。
會記得媽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