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上的韌性美學 烏克蘭戰時的美甲生活
烏克蘭有句俚語:「每一個班級,都有自己的美甲師。」在烏克蘭,女性甚至會因指甲狀態不夠完美而向他人致歉,外貌與儀容在社交文化中占有重要位置。
文、攝影/陳彥婷 (中央社基輔特約記者)
2022年,一張拍攝於布查大屠殺後的照片震撼國際社會。畫面中,一隻被泥土覆蓋的手靜靜躺在地面,指甲塗著粉紅色亮油,無名指上畫著一個心形圖案。那是一個屬於日常生活的細節,卻出現在戰爭最殘酷的場景中。美與死亡在同一個畫面裡交錯,也正是在這樣的衝突之中,烏克蘭女性對美的態度,被世界看見。
外貌儀容影響女性社交 美甲店也擔任情緒出口
戰爭並未完全中斷生活。空襲過後,城市逐漸恢復運作,美甲店重新開門營業。人們走進店內,把雙手交給美甲師,修剪、上色、保養,彷彿為混亂的現實重新調整節奏。對不少烏克蘭女性而言,美甲不只是裝飾,而是一種對抗不確定性的方式,在可掌控的細節中,維持生活的連續性。
在首都基輔,美甲服務價格約介於500至兩千多格里夫納(新台幣360元至1,450元),視店家位置與設計複雜程度而定。市區內分布著各式美甲店,從街邊玻璃門面的小店,到隱身於住宅大樓內的私人工作室,構成另一種城市地圖。
記者走訪一間位於大樓內的美甲店。設計確認後,先消毒雙手,接著進行基礎護理。烏克蘭流行「俄式美甲」,不將雙手浸泡於水中,而以乾式處理指緣。這種技術講求精準,卻也伴隨風險,稍有不慎便可能傷及甲床。全程約一個半小時。
顧客Sasha表示,朋友圈中約七成女性固定做指甲,平均每兩到三週更換一次款式。「從小就被教育要整理儀容」,她說。電視與社群媒體中的女性形象,多半妝容完整,睫毛、眉毛、頭髮與指甲被視為日常管理的一部分。她指出,在烏克蘭,女性甚至會因指甲狀態不夠完美而向他人致歉,外貌與儀容在社交文化中占有重要位置。
社群平台上曾流傳諷刺影片:若男生不願請吃飯,那麼女生為約會所付出的妝髮與美甲費用,是否該被計算?這類玩笑背後,反映的是父權結構中的潛規則――美甲,被視為男性在親密關係中「應負擔」的一部分。
美甲店也是一個半私密的社交空間。顧客與美甲師的對話往往從日常瑣事,延伸到感情、家庭與生活壓力。對部分女性而言,美甲師既是技術人員,也是傾聽者,成為情緒的暫時出口。
Sasha說,烏克蘭有句俚語:「每一個班級,都有自己的美甲師。」這句話既描繪了美甲的普及程度,也點出這份工作在女性社群中的位置,它結合了技術、創意,與大量不被標示的情緒勞動。
不被認可的工作 美甲桌旁存在偏見
烏克蘭各州設有美甲相關的進修學院與培訓中心。美甲師Alona表示,只有少數美甲師完成完整學院訓練,多為自行報讀短期課程,或在美容院中透過實務學習。
儘管需求穩定,美甲工作卻未被視為理想職業。有美甲師回憶,當她向老師表明志向時,對方回應:「當你的頭腦不工作時,才會靠雙手。」也有人因伴侶認為這是「不體面」的工作而選擇離開,甚至對家人隱瞞自己的職業。
多名美甲師指出,許多人起初以為這是一份輕鬆的工作,但完成課程後,約一半的人很快離開;最終能從業超過五年的,僅約一成。
戰爭頻繁停電 增添了發電設備成本
根據求職徵才平台數據,美甲師平均月收入約2萬2,500格里夫納,但廣告標示的薪資區間極廣,從7,000到7萬5,000格里夫納不等,取決於技術、名氣與客源。
受僱的美甲師,通常抽成35%至40%;店家負擔其他成本。戰時頻繁停電,因此增加了發電設備成本。業者說,即使在戰爭期間生意相對穩定,實際利潤相當有限。
自行開店的門檻也不低。即便在家工作,初期投入仍可能達數萬格里夫納。有人算過:若每次服務收費400格里夫納,至少得完成100名客人才能打平。
美甲師一天工時可能超過12小時。長期低頭操作,容易造成頸椎、脊椎與手腕的職業傷害。這些成本,往往被隱藏在「美」的表面之下。
「好,可以了。」美甲師替記者雙手塗上乳液,輕輕揉一揉。10隻手指上,是精緻而完整的指甲設計。旁邊的Sasha立刻舉起手機,為自己的指甲拍照,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說,「謝謝」。
戰爭持續下,這些女性每天坐在工作桌前,反覆進行修剪、描繪與上色的動作。美甲不再只是審美選擇,而是一種在不穩定環境中,透過雙手維持秩序、專業與自我認同的實踐。
圖1_在烏克蘭,女性士兵或有志加入軍隊的女生仍會如常做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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