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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在現場】從一本書看到文學的美好年代

尉天驄評論文學鏗鏘有力,創作無數,一生致力研究與教學,卻以溫婉的面貌與人來往

文/攝影:陳政偉

週六午後,復康巴士駛進師大龍泉街的巷子,尉天驄的親人推著高齡84歲的傳奇文學評論家,緩緩走進舊香居。不大的二手書店裡,已經坐滿等候尉天驄的讀者、作家、藝文界人士,當他一進來,溫切的寒暄問候此起彼落,席間氣氛就像家庭聚會。

尉天驄2014年出版《荊棘中的探索》後,7月在家附近步行時遭逢車禍,遭摩托車衝撞,當下昏迷,歷經大手術後住院一段時間,休養復健至今,必須以輪椅行動。

因為早期短篇小說代表作《到梵林墩去的人》重新集結篇章出版,近年深居簡出的尉天驄點頭答應,親自與讀者見面。難得舉辦座談會,不少文壇老友如作家黃春明、奚淞、季季、陳芳明、向陽等人都現身相挺,過往在政大教書晚輩後進也都來致敬,宛如一場台灣現代文學的作家盛會,活動整場像文壇歡樂會般愉悅。

尉天驄投入文學雜誌,擔任《筆匯》月刊主編,更創辦《文學季刊》,許多文學大家也都是在文學雜誌上發跡,像是陳映真、王禎和、黃春明、子于、七等生等都是在這股文學的潮流中脫穎而出。

身為作家與文學評論家的尉天驄早年投入台灣現代文學運動,1970年代起,提出以台灣為基點,擺脫政治束縛,建立人性的文學,並主張文學應面對生活,面對社會,反映社會各階層人民。

1970年代後期,台灣文壇引發「鄉土文學論戰」,以尉天驄為首的陳映真、王禎和等人受到親國民黨的文人抨擊,事後尉天驄主編《鄉土文學討論集》,並且請胡秋原寫序,共收錄雙方74篇文章,至今仍是研究台灣鄉土文學的重要參考資料。

我在大學時期曾抱著尉天驄所編輯「鄉土文學討論集」埋首字裡行間,深覺當年對於文學主體性的討論,對往後台灣文學建構有重大影響。如今看到文學評論大家就在眼前,也不禁屏氣凝神,深怕錯過這位文壇前輩如何詮釋自己作品的隻字片語。

當天出席的作家奚淞心心念念,說自己的文學涵養都是尉天驄所敦促,從尉天驄身上學習到創作與學識的浩瀚。季季回故過往,當年尉天驄辦文學雜誌,對年輕一輩作家的提攜與砥礪至今歷歷在目。

陳芳明是尉天驄在政大教書的後進晚輩,不諱言自己打從心底崇敬尉天驄。說那一輩的作家,帶著台灣文學經過荒涼的時代。「這個時代的人很厲害,寫出來的都是經典,不因為時代過去就喪失文學價值,每個世代的人都能閱讀它」。

尉天驄思想核心都是「人」 ,不論是評論或是寫作都圍繞在社會關懷,這也是他與當年寫實文學作家們交好的最好應證。

2011年,尉天驄的散文作品「回首我們的年代」,刻寫近代台灣文壇23位作家的文情軼事,是作家與作家間最深情的記憶之書,反映這些作家的創作養分,不外乎是人與人之間的相互關懷。 

在談及黃春明的篇章裡,他提到,「大概是個性使然,我和春明的談話,不管大事小事,都是以相互的胡鬧開始的,於是東拉西扯之際就有朋友抗議說,你們說的話到底哪些是真的?這時,我們也只是一笑而已。不管胡鬧到甚麼地步,我們卻能真正懂得對方的意思。」

黃春明在發表會當天說起往事,「在文學界和路上,尉天驄是我的恩人跟貴人。如果沒有尉天驄,今天的黃春明不知道會在哪裡。」

這段過往講的是,為了寫小說,黃春明放棄用寫作來賺錢 ,因生活捉襟見肘,也有過很多賺錢的點子,甚至賣過便當。

尉天驄在發表會回憶起往事,說黃春明雖然生活不寬裕,對朋友卻是相當大方。沒失業的日子,黃春明一到明星咖啡屋,就會掏一把錢放在櫃台。等一群朋友們吃過飯要埋單,櫃台便說:「黃先生付過了。」

有次,一群朋友大家吃完飯,照例問櫃台,「今天黃先生還是埋單了?」那天櫃台回答沒人埋單,尉天驄就知黃春明沒有收入。

對於作家生活的清苦,黃春明的太太林美音感受尤其最深,來現場出席發表會的她也分享往事,說大兒子黃國珍出生後,尉天驄就常常邀他們一家去吃飯。她跟尉天驄妻子來往頻仍,對方都知道家裡狀況,往往留著來串門子的黃國珍吃飯。有次黃春明一家三口待得晚了,要告辭回家,尉天驄乾脆要黃國珍留下過夜,開玩笑「這裡就像國珍家,要回去哪裡。」

從尉天驄與黃春明的交情,可以體現當時生活窮困,文人卻相濡以沫的相知相惜。

對於自己的小說再次出版,尉天驄當天感謝在場的朋友與讀者「還覺得我們當時了不起」。他說他這一代的朋友開始慢慢凋零,慨歎「回憶當年,做夢的歲月,天真的歲月,很單純。戀愛啊,人類的理想啊,都那麼單純,太可貴了。」

活動結束,人群久久不散,許多人等著與溫暖長者尉天驄打招呼,拿著書給他簽名留下紀念,甚至有人帶來當年版本的「梵林墩去的人」給尉天驄看,或和他說說曾在文學道路上互相的支持與砥礪。

才華洋溢的尉天驄,評論文學鏗鏘有力,也創作過許多作品,一生致力研究與教學,卻以溫婉的面貌與人來往。現場文人齊聚一堂談文學、抱負、理想與創作日常,也是應證他所提及回歸作家的內在,都是來自人與人的關懷。

文學說到底仍是生活的展現,在一個巷弄裡的書店,讀者與創作者的生命對話,比作品傳達的世界更精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