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後》邊走邊吃,進入一個國家、一段歷史和一種文化:《野島剛漫遊世界食考學》BV側記

他笑了,說自己是自由派,平日最愛閱讀歷史人文類和政治類書籍,「我太喜歡研究政治了,所以寫什麼到最後都會和政治有關係」
文:余宜芳

「哇,真是一份好奢侈的生日禮物!」兩年多前,從同事口中得知日本作家野島剛決定以一趟為期半年的自助旅行,當成自己50歲的紀念之旅時,佩服又羨慕。那時,他離開穩定又高薪的《朝日新聞》工作3年了,正以獨立記者和作家的角色全力拚搏,在台灣和日本執筆幾個專欄,出版了3本書。當新的工作狀態日趨穩定,這個似乎永遠停不下來的男人,又按下暫停鍵,孤身上路走一趟中年男子的世界漫遊。

從編輯角度,對他這次長旅行要去哪裡、想做什麼,充滿好奇,更想早早約他出書。得到的答案卻是除了會以非洲、中東和中南美洲為主,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做什麼。唯一確定的是,野島不打算採取之前習慣的「記者式旅行法」:出發前設定主題、深做功課、預約採訪對象;反之,他連導覽書都刻意不看,打算每次到達一個國家(城市)後,租個一周公寓,每天到街上隨意散步,再到超市買食材盡量做飯吃,盡量「在異地過普通生活」。

野島剛拜訪肯亞近郊的馬賽村落
野島剛品嘗阿根廷碳烤料理「阿薩多」

抱著這種「不預期什麼,邊走邊看邊想」的心情,野島出發了,結果真的發現一個從未察知的面向,「原來我這麼喜歡吃,這麼喜歡寫和食物有關的東西」。他當然知道自己愛吃,甚至也愛煮,卻不知道對食物懷抱如此巨大熱情,「每次因為食物的美味感動時,就激發出強烈的求知慾,我想要知道美味的背後藏著什麼祕密,還會特地去找資料,了解它成立的歷史和背景,也會詢問當地居民各種問題。於是,在調查過程中,那塊土地、那個國家的歷史社會輪廓就越來越清晰。也就是說,要理解陌生的國度,食物是最佳捷徑。」

他在祕魯一邊吃彩色大玉米,一邊思考舊大陸對新大陸的掠奪與不公;在南非開普敦跟著偶遇的日本輪釣長品嘗藍鰭鮪魚生魚片,看到漁業在國際政治角力下的艱難;在智利品嘗詩人聶魯達最愛的濃稠海鰻湯,以前讀不進去的情詩終於好像有了新體會;在寮國越嚼越香甜的糯米飯,讓他想到失蹤在寮國田野中的日本傳奇政治人物辻政信……。每一道在地美食與味覺體驗,細細咀嚼後,慢慢湧現的卻是充滿當地生活、歷史、文化、政治的真實餘味。

終於,他以這本新書《野島剛漫遊世界食考學》為這段21個國家、22道庶民美食的旅程畫下句點。編輯過程中,出版社提議「拍個BV吧」,野島阿沙力答應,畢竟用影像來傳達一本書,是他之前還沒嘗試過的新鮮體驗。出版社找了工作態度極認真的年輕導演廖建華執導。正式拍攝前,他先閱讀書稿、研究作者過去的相關報導,再請野島提供旅行途中的照片和短片,資料消化過後,導演才提出拍攝大綱與腳本。

 

腳本設計了幾個主要場景,先在室內場景拍訪談,也計畫拍攝野島埋首寫作及休息時親手做一點小菜搭配杯酒小酌的畫面,傳遞出「工作感、生活感」。其後再拉外景到大稻埕,拍攝野島四處閒逛、吃小吃,很像他在國外旅行時的閑散樣貌,藉以傳遞出「旅行感、飲食感」。

開拍當天,野島準時到達室內場景的拍攝地點。雖然是第一次到訪,野島整個人輕鬆自在,微笑著、觀察著,不大主動說話,卻能夠輕易融入陌生場域。或許在日本常上電視擔任來賓講評時事,他面對鏡頭毫無壓力。編輯提問了幾個問題:「50歲對你的意義?這次旅行和做為記者的採訪有什麼差異?為什麼選擇這些國家?為什麼選擇食物做為了解一個地方的切入點?」他大多一次就OK,顯然已經做足了準備。

這時我們拋出一個事先沒放在腳本裡的題目,試圖激發出野島的臨場反應:「為什麼你這麼愛寫政治呢?在緬甸茶室喝茶時拉著當地人討論翁山蘇姬,在香港吃餛飩麵討論反送中,連在克羅埃西亞吃牡蠣,也要寫克羅埃西亞人和塞爾維亞人的種族互相清洗!」

聽到這問題,他笑了,說自己是自由派,平日最愛閱讀歷史人文類和政治類書籍,「我太喜歡研究政治了,所以寫什麼到最後都會和政治有關係,寫電影是從電影看政治,寫食物也是從食物看政治。」或許擔任政治記者多年,思考任何事物時,探索表象之下是否隱藏著政治意涵,已經成為野島的本能了。

大啖當地美食,也意味著對那塊土地的敬意

漫遊各國後,最喜歡的食物是什麼?最後一個問題,野島的回答很有意思,可惜導演剪輯時剪不進去了。原來,牡蠣堪稱野島的至愛,無論到哪個國家,他一定先打探是否有牡蠣可品嘗,而且不同於一般日本人喜歡生蠔,他更愛油煎或熱炒的料理。只不過,台灣著名小吃蚵仔煎卻不對這位狂熱者的胃口,「番薯粉太多了,蚵仔沒幾顆,口感黏黏稠稠的。」後來他意外在廈門吃到海蠣煎,煎得香香的,牡蠣粒粒分明,覺得勝過台式蚵仔煎多多。再來他又在小金門吃到蚵仔煎,「外皮香脆不黏糊,大顆量多,味道最好。」

克羅埃西亞的牡蠣在日本也很出名,很多日本人寫遊記都會特別推薦,但野島嚐過好幾次,每次都失望,個頭小,口感也乾乾的稱不上肥美。難道是這個原因?新書提及的21個國家中,唯一看得出來他不大欣賞的國度,就是近年在全世界爆紅的克羅埃西亞了。

其實不只是牡蠣讓人失望,克羅埃西亞在戰爭博物館以及許多相關文獻資料上都顯示出一種「勝利者詮釋歷史的傲慢」,應該才是讓野島不以為然的主因——在與塞爾維亞戰爭過程中,克羅埃西亞同樣採取殘暴手段屠殺對方,如今卻絕口不提,試圖將所有的血腥歷史歸咎於塞爾維亞族人。

內景最後以野島親手做一盤緬甸茶葉涼拌做結束。高麗菜切細絲,拌上一包內含炸薑絲、炸蠶豆和調味料的緬甸茶葉,就是他在緬甸天天吃的平民小食。他拿起筷子細細拌勻,手法十分熟練,看得出來平常絕對是下廚之人。

野島剛親手做的緬甸茶葉涼拌(影像來源:《野島剛漫遊世界食考學》BV)
野島剛親手做的緬甸茶葉涼拌(影像來源:《野島剛漫遊世界食考學》BV)

第二天,團隊拉到大稻埕拍攝外景,野島對那一帶很熟悉,甚至帶著導演去喝他最喜歡的一攤排骨湯。看到這位比很多台灣人更熟悉台灣的日本作者,開心享用在地美食的畫面,想到有一次特別帶他去逛中和華新街,緬甸華僑聚集的所在,叫了一桌魚湯麵、椰子咖哩麵、炸三角馬鈴薯等緬甸小吃,他吃得津津有味,每一樣都說好吃,毫不在乎以一般日本人來說應不大容易接受的用餐環境。此人堪稱奇人,他對食物廣納百川的胃口,應該和他的好奇心一樣,都是無遠弗屆無所不納的吧。

(主視覺:日本作家野島剛展開為期半年「在異地過普通生活」的50歲紀念之旅,圖為他在寮國旅程中騎乘當地常見的交通工具摩托車,圖片提供:有方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