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運聲景 構築一座城市的記憶

台北捷運無論站裡站外,有很多稍縱即逝,如果不注意,就不會聽見的聲音。
文、攝影:趙靜瑜/圖片來源:台北捷運公司、中央社、牛耳藝術

這是一個媒體實驗,想知道一向在表演藝術殿堂之上的小提琴家,如果穿得像街頭藝人,到地鐵站演奏,會有怎樣的結果?人們會欣賞,還是忽略近在眼前、卻稍縱即逝的美好事物?

2007年,「華盛頓郵報」邀請美國當紅小提琴家,也是葛萊美獎得主約夏貝爾(Joshua Bell)在上班時間到華盛頓區地鐵站入口,佯裝街頭藝人演奏巴赫、舒伯特等作品。在45分鐘的表演時間裡,共有1070名路人經過,只有7名路人駐足超過1分鐘觀賞,他本人則獲得27人獎賞,小費共32美元。

演奏結束後,車站恢復原狀,人群依舊熙攘,約夏貝爾收拾好自己的小提琴,數完琴盒裡的小費,蓋上琴盒默默離開,沒有掌聲。

貝爾回憶,那年現場超過1000個人聽見他在演奏,但是很少人能夠駐足真心聆聽,有幾個小朋友有注意到,「我記得他們轉過頭來想要欣賞音樂,可是他們的父母硬是把他們帶走、要繼續前往原來的目的地。」

小提琴家約夏貝爾喬裝街頭藝人,在美國華盛頓地鐵站進行一場社會實驗,結果只有0.7%的人停下來聽他演奏。(圖片提供:牛耳藝術)

貝爾說,其實音樂需要的正是想像力與好奇心,小孩子身上特別容易發現,「如果每個孩子與生俱來對音樂有欣賞力,這個世界一定會更加美好。」

這件事還有後續……

2014年貝爾帶著他9名學生浩浩蕩蕩,重返地鐵車站大廳演奏巴赫、孟德爾頌的樂曲,現場大爆滿,車站大廳成了音樂廳。貝爾說,「當初我在地鐵喬裝演奏的目的,會希望知道在非正式演出場合,人們是否還能欣賞藝術,現在我想答案會是肯定的。」

貝爾創造了華盛頓地鐵站外的音樂,而台北的地鐵站裡,也有很多稍縱即逝,如果不注意,就不會聽見的聲音。

2017年台北世大運的宣傳影片中,巧妙地將捷運飛馳而過的速度感與運動選手追求超越的視覺意象並置,將「運動拍攝」與「城市意念」充分結合,也讓人看見台北晉身國際一級都市的各種可能。

的確,捷運開到哪,城市就發展到哪,捷運如城市文明之窗,馬可波羅的冒險之船,帶動著城市經濟的發展與文化的品味,台北聲音地景計畫正是這樣一個超前部署的城市聽覺計畫。

忙碌的旅人趕時間,得靠著捷運的警示音,迅速進站與出站。

最早有捷運的台北市,是由台北市政府文化局與台北捷運公司共同推動「台北聲音地景計畫」,用「聲音」作為媒介連結城市的生活空間。2015年起,陸續改造了驗票閘口警示聲響、增設車廂內轉乘/終點站廣播提示旋律,以及創作列車專屬的進站音樂。

2016年,站體環境音樂正式上線,邀請音樂人就指定捷運站體創作。2017年則用徵件方式完成5個捷運站的站體環境音樂。2018年選定南港站等10站,透過音樂發掘各站蘊含的城市風景與人文故事,一起打造台北聲音地景。

甚麼是聲音地景(Soundscape)?

聲景的概念來自加拿大音樂暨理論家謝弗(R. Murray Schafer),他分析環境中的聲音,認為當聲音離開了發出聲音的母體後,聲音本身即成為放大且獨立的存在,向外部發散,成為一種氛圍。換句話說,聲景包括聲音本體、記憶、意象、文化及社會意涵。

1973年謝弗開啟「世界聲景計畫」,率先收錄他的溫哥華的蒸汽火車聲音與輪船汽笛聲。對謝弗來說,這些關於軌道、港口與海洋的聲響,傳達了人與家鄉之間的意象。

台灣聲景協會理事長范欽慧則呼應謝弗所說,聲景的組成包含了自然音、社會音、文化音等不同主軸的內涵,「這一切,都跟我們關懷的土地與生命有著不可分割的意義。」

捷運音樂也是如此。

為什麼捷運站要做音樂?當時擔任台北聲音地景音樂計畫發起人,也是知名社會學教授李明璁,主張將台北捷運的聲景重新設計,希望讓旅客把耳朵打開,重新「聽見」。

當然這幾小節音樂,對心浮氣躁趕著上下班的通勤族,或是正談著小戀愛的少男少女,幾乎是左耳進、右耳出的「不存在的聲音」。對於掛耳機追劇,或是看演唱會的乘客來說,自然也是充耳不聞。但對第一次來台北的觀光客,或是準備踏青泡湯的銀髮族,對想要認識台北的人們來說,每一顆音符都是與台北捷運線有關的城市生活記憶。

再好聽的進站音樂,對於熱戀情侶來說,毫無吸引力。(攝影:Jonathan Borba/圖片提供:Pexels)

用聽覺 感受文化的靈魂

文化是人類生活的方式,是食衣住行、身體以及感官,透過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與觸覺等五感傳遞,聲音會改變我們生活的感覺,用聽覺,感受文化的靈魂。

捷運的4條路線有了聽覺元素的加入,音樂像蟻人般穿梭,填滿每一個捷運功能性聲響的縫隙,讓每一條捷運有了更高的識別度。

於是淡水信義線的創作者雷光夏以小旅行為概念,用鋼琴、吉他、鋼片琴等創作旋律,帶著民眾從淡水老街到台北101;三金配樂得主李欣芸,以少見五拍、重複的旋律和鋼琴聲,讓板南線乘客在她的音樂中得以緩緩心情。金曲獎得主製作人陳建騏,以電子音色創造流動的機械感,輕盈了中和新蘆線通勤族的步調。周岳澄則負責松山新店線,選擇蕭邦的「夜曲」加上他最愛的爵士,成就捷運裡的古典青春。

周岳澄是新竹北上求學的台北異鄉客,在新竹,他主要的交通工具叫做摩托車;長大了,多了輛車,2002年北上念書,當時捷運只有紅跟藍2條線。

第一次到台北來,看到捷運,那真叫做大開眼界,原來,這才是城市。

周岳澄的際遇也像綿延不絕,延伸再延伸的捷運,命運慢慢給他更豐富的停靠站。異鄉人在台北泊了下來,從一個組樂團的音樂小子,變成聲音地景的創作人,也在教育體制內作育英才。

2015年,周岳澄參與了台北市文化局以及台北捷運公司的聲音地景音樂計劃,設計了進站音樂、轉乘音樂與悠遊卡音效設計。周岳澄回憶,一開始是當時的台北市文化局長倪重華開了營隊工作坊,找來市民參與討論關於台北市的聲音地景,關於捷運站內該如何用聲音去識別站內的各種功能。

「當時就是可以感受到,一開始捷運局的相關人員並不很同意加入音樂,他們認為像關門聲就是有一種警示功能,提醒乘客應該儘速進出車廂,如果加入音樂,很可能會降低警示功能的辨識度。」

周岳澄在工作坊上,就以流行的烏克麗麗聲音和車廂關門聲作對話實例,「烏克麗麗聲音比較輕柔,和關門聲不會產生混淆,甚至還有一點對話的幽默。」

周岳澄的際遇也像捷運,命運慢慢給他更豐富的停靠站。(圖片提供:周岳澄)

進站音樂 蕭邦夜曲貼心提醒

最後,乘客進出車廂的提示三連音,仍然保持原狀,但透過互動工作坊與彼此討論,音樂人、捷運局工作人員與市民,慢慢可以開始溝通,漸漸能理解音樂在捷運站內的應用角色,開啟捷運站內外加入音樂的各種可能性。

周岳澄一開始先是參與改造悠遊卡觸碰進出站閘門的音效,他保留了原本的音高,只針對原有音色修改。他同時製作各種樂器版本,包括揚琴、琵琶、鐵琴、鋼琴跟電子音樂等,試圖讓捷運站內多一點音響。「最後主其事者還是選了最接近原本音效的鋼琴版本,我也完全可以接受,因為放進了琵琶、揚琴這些顆粒更突出的樂器,的確會讓站內有一種雜音感,很像聽到『十面埋伏』有刺客的感覺,音樂進入捷運,必須有一點中性,以不干擾功能為原則。」

後來,周岳澄受邀製作松山新店線的轉乘音樂,「因為綠線經過的學校最多,從公館、古亭等等,大學生多,相信鄉民、輿論的砲火也會最猛烈,我被分配到這條路線,壓力很大。」

周岳澄選擇了幾個重要的站點進行研究,他覺得音樂不能太成熟,要能讓大學生理解,還要加點年輕氣質。他想起之前在美國念書時學到的名言,「流行就是要做到熟悉加上意外」,同時希望呈現台灣是個不論在文化或語言上,都是多元及包容的環境,於是他選了蕭邦,使用小號加上鋼琴,融合了爵士和古典兩種曲風,表達出台灣的包容印象。

忐忑推出之後,接受度比他預期地高,周岳澄心中一塊大石總算落地,「我知道如果推出的是全新音樂,大家一開始一定會有一點排斥,這算是策略成功。再加上使用蕭邦的音樂可以避免版權問題,實務上可以完成任務。」

比起音樂創作,周岳澄更在意捷運站內的「雜音」,「我記得我去首爾坐地鐵,無論再怎麼嘈雜,列車門一關,就是百分百的安靜,所有雜音都被隔絕在列車大門外。」周岳澄認為,這就是看一般民眾對於雜音的抗拒指數要求到哪個程度,「那是一種對於生活美學的追求,我們還可以努力。」

新北環狀線 飄揚望春風

2020年1月剛通車的新北環狀線,行經14座車站,橫跨新店、中和、板橋及新莊,是一條全線均在新北市的捷運。這條最新的捷運寶寶,轉乘、終點站提示,還有列車進站音樂,也是由周岳澄擔綱設計。

「我試乘時看到充滿朝氣的黃色車廂,心裡想,這不就是小小兵的顏色啊!」周岳澄說。

周岳澄思考,環狀線串連新北市好幾個區,也讓新北與台北更加緊密,音樂上要做到有一種串連的感覺,他選擇了台灣民謠「望春風」的部分旋律,繼續「熟悉加意外」,象徵這些傳統城市區塊,透過環狀線再翻轉,運用捷運的交通利多再進化。

除此之外,新北環狀線在大坪林站、景安站與頭前庄站,將營運時間分為「6至12時」、「12至18時」、「18至24時」3個時段,周岳澄分別以「穿梭」、「印象」、「歸途」3個主題,譜出「小市民的一天」,用原創音樂讓新北市民有共同的音樂記憶。新北產業園區站大廳層,則設置「音樂通廊」,以「轉身」作為主題,讓往返機場旅客放慢腳步,享受一場音樂之旅。

有了台北市文化局與台北捷運公司的先鋒前導,新北環狀線捷運站內有音樂這件事,都已不用爭執該不該做、做了爽不爽、有沒有用,文化就是人與人之間最好的黏著劑。

中正紀念堂站的駐站小提琴家

回到最早誕生的捷運線之一淡水信義線,線上的「中正紀念堂站」可說是觀光客最多的地方,而5號出口穿堂,經常會有小提琴的琴聲,即使現在因武漢肺炎疫情影響,人潮減少許多,但這個琴音始終搭配著喇叭箱傳出的鋼琴聲,持續演奏唱和。

捷運中正紀念堂站的駐站小提琴家,為旅客、也為知音演奏。(攝影:趙靜瑜)

發出琴音的小提琴家陳敦邦,是全台灣首位以視障身分考進文化大學音樂系的學子,他讓視障朋友有了更多職業選擇的新可能。

都是街頭藝人,陳敦邦不選在周六或周日人聲鼎沸時演出,反而挑選平常日下午近傍晚時光,一張塑膠椅,扶好坐定,就是一場小型音樂會,也許有人聆聽,也許無人駐足,但他在,音樂就在。

唯一有小小心機的是,他會看看當晚有甚麼演出深受歡迎,像世界知名的音樂家或交響樂團。他知道,會有人潮,就會有多些打賞的機會,也會有願意欣賞音樂的知音。

回到貝爾的問題,人們會欣賞,還是忽略近在眼前、卻稍縱即逝的美好事物?好比捷運站裡的各色聲響。你以為沒聽見,其實都聽見了;你以為不記得,你當然也不是害怕想起來。其實在飄移的短小細微旋律中,你已有了與捷運的私密連結,透過這些移動時聽見的樂音,構築了屬於自己的城市特色、記憶與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