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時代的文化這回事

文化這回事,不能急,成果到底會怎麼樣,很多都是想像,可是不走,永遠都不會知道,沒有疫情時如此,在武肺時代更是如此
文:陳凱棠/攝影:陳凱棠、王騰毅

今年過了泰半,因為病毒,世上不斷發生令人無法理解的事,人們的日常全都亂了套。各種採訪現場,所有的議題都被「疫情」兩個字緊緊纏繞。經濟情勢、國際關係...,地球上的所有單元都被繃得嘎吱作響,崩解的場景不能預視,但能感覺一定就在前方。

這一年的每個月,都會看到哪間書店又歇業了、藝術團體苦苦支撐,以及歌手、演員沒工作待在家的消息。大家總愛說文化產業是人類的精神食糧,它卻在這半年間被迫失能。這個時代裡,文化究竟代表什麼?文化人的拚搏,為的是什麼?

去年優人神鼓在木柵老泉山上的排練場,遭遇祝融之災,今年重建完成,重新對外開放。(中央社記者王騰毅攝)

去年排練場遭遇祝融之災的優人神鼓,隔了一年,在木柵老泉山上的劇場終於再度開放,演出的那一天,創辦人劉若瑀說今年她思考了很多,重新檢視一生所投入的表演藝術工作,但萬萬想不到文化產業會陷入目前的狀況,嘆了一句:「難道在人們混沌的時候,表演藝術是這麼不重要的專業?」

作家張貴興這2年因為小說《野豬渡河》頻頻獲獎,今年奪下聯合文學大獎以及紅樓夢獎,若說是站上了寫作者嚮往的峰頂也不為過。《文訊》雜誌社的總編輯封德屏在張貴興7月底獲得紅樓夢獎後,邀請他到紀州庵文學森林演講。

作家張貴興(右)的作品《野豬渡河》近兩年在文壇獲得各種獎項,但這是他寫作生涯三十幾年的時間,第一次攀爬到如此峯頂,《文訊》雜誌社的社長封德屏說,他寫了這麼久,也就那一些獎金。(中央社記者陳凱棠攝)

演講開始前,封德屏笑著對聽眾說,張貴興連拿了幾個大獎,真的是賺了不少獎金,張貴興抿著嘴在旁笑了起來,封德屏話卻還沒說完,「但是要想啊,他寫了這麼這麼久,也就那一些獎金啊。」聽了這句話,在場有年輕聽眾的表情就凝了起來,看來也認真思考起自己本來想像的人生了。

今年8月中,在獨立書店圈曾經是討論熱門的「有河書店」重新在唭哩岸豎起招牌,店主詹正德在試營運的第一天忙進忙出,手邊停下來時臉上就堆起笑容,對這間在2017年歇業的小書店,能夠換個地點重新開始,詹正德說一直都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我一直都想要把店開回來,這幾年心中一直都有這一件事。」

開書店與搞劇場的概念有點像,都不是會賺錢的事,突然想起前陣子聽過的玩笑話,有個廣告導演問一名同業,文化產業現在能夠賺錢的是什麼?對方劈頭一句:「搞文化還想賺錢?是無知還是邪惡?」

詹正德這麼多年寫影評、寫書、辦講座、賣書,在旁人看起來,他肯定不是為了賺錢,那到底是為了什麼?況且,誠品書店不斷地傳出關店的消息,如此巨大的招牌都撐不住,令人不得不困惑,這種時候還開獨立書店,難道不怕嗎?他呵呵笑了起來,「這是一個很好的時間點啊,這個世界總是還有看書的人嘛,只要有人看書,書店就能賣書,我是這樣想的。」

「有河書店」店主詹正德,說自2017年淡水店關了之後,一直都想要把店開回來。(中央社記者陳凱棠攝)

這段話不假思索的就講了出來,看起來像是樂觀,也像是真的相信文化不可能會消失,抑或他其實已經打定了主意,能走多遠是多遠。但是能走多遠?走多久呢?走在文化的路上,究竟是幸或是不幸?

「有河書店」書架上的書還沒補滿,畢竟店剛剛開回來,「補書需要錢啊。」詹正德揮了揮手,年底能補滿就是了不起了。他跟熟悉的出版社先調了書,大多都是他平常讀的,「選書還是會依照我的喜好,我平常的閱讀習慣。」他說得要喜歡才能推薦啊,不然這種事沒有辦法做很久的。

優人神鼓位於老泉山上的劇場,經過大火,在全團的努力以及社會大眾的支撐之下,終於算是暫時復原。火災原址的重建位置上,許多焦黑的木樑柱子卻都被保留了下來,劉若瑀與團員,邀來藝術家、策展人,把災後的建物重新打造,用被烈火焚燒過的許多殘骸,做成藝術裝置,猛一看感覺,可能希望能夠提醒、謹記此次的災禍,但停下來一想,也像是要呼喊著,人類的創造力,不會因此而抹滅。

她身著白衣,面龐黝黑,身形適中,甚至能說是削瘦,但站得好挺,眼神在太陽下精光閃爍,那是文化人的樣子。

優人神鼓創辦人劉若瑀,對於今年終於能夠重建完成,對外開放,她不卑不亢。(中央社記者王騰毅攝)

文化這回事,不能急,成果到底會怎麼樣,很多都是想像,可是不走,永遠都不會知道,沒有疫情時如此,在武肺時代更是如此。也正是這個時刻,比以往任何時刻都提供文化人一個更好的自我對話時機,正因為困難重重,才更要問自己所為何來,像張貴興,像詹正德,還有優人神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