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六十/文革大旗下 數億中國青年被沖刷的命運
今年是中國文化大革命爆發60週年、結束50週年。點一大滴紅墨水,努力向上吹散,你會看到一棵樹幹一樣的紅色,向上分叉再分叉。對中國大陸經歷過文化大革命的人來説,這樣的分叉點是紅衛兵、上山下鄉、參加大學聯考等幾個命運轉折點。本專題透過人物訪問,既回頭反思、也向前探索,試圖管窺中國整整一代人被時代巨輪壓過的痕跡。
(中央社記者張淑伶北京16日電)72歲的作家王力雄,來到上海老牌娛樂場所「大世界」,站在中庭大舞台二樓往四周張望,看著這既熟悉又有點陌生的地方。
60年前,就是在這裡,他把文革中的傳單一張一張往下扔,逗下面的人們爭搶取樂。那時他還只是小學六年級。在這之前,一名紅衛兵搶走他手中的一疊傳單,向下拋撒得滿天飛舞,他當時瀟灑的姿態,就這樣停留在王力雄腦海中。
2025年12月,王力雄回到大世界留影。他接受中央社記者專訪,談自己在文革中的經歷和體會。
紅衛兵是文革初期成立的極左激進學生團體,主要參加者為大學生和中學生,當時才13歲的王力雄只是很邊緣的參與者,因此沒有去「破四舊」、打砸搶,也沒有去抄別人家的經驗,但藉著紅衛兵的名義參加「大串聯」,從北京來到上海。
當時全國各地都有紅衛兵接待站,「大串聯」讓學生們免費坐車、免費吃住,正常旅客和貨運全受影響,生產被打亂,但是毛澤東希望民眾「造反」,打倒官僚階層,甚至在天安門8次接見紅衛兵表達支持。毛澤東發現,本地的造反派因為利益相關,一般都不敢對本地的當權派造反,所以讓不同地區的人進來造反,攪動官僚體系,這就是大串聯的用意。
文革顛覆秩序 紅衛兵獲授權翻天覆地

從1966年5月16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通過「五一六通知」,正式發動文化大革命,到1976年10月「四人幫」被逮補,標誌著文革結束,10年間有過不同發展階段。初期到1969年間,主要任務是「向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奪權」,政治運動表現是「懷疑一切、打倒一切、全面內戰」。
儘管那個年代的青少年,並非人人都當過手段兇殘的紅衛兵,但所有發生過的悲慘故事都不可能被完全抹去。作家鄭義的短篇小說「楓」,就是表現紅衛兵之間武鬥、自相殘殺的故事。這篇小說1979年發表在文匯報上,是「傷痕文學」的代表作之一。
「楓」描述一對學生情侶加入造反派組織成為紅衛兵。後來組織分裂為兩派,互相指責對方是被走資派利用的反動派,男的成了其中一派的作戰部長,女的則是另一派的廣播員。在一場激烈武鬥中,男方勸女方投降,但女方在絕望下舉著戰旗跳樓自殺。兩三年後,女方所屬派別重新掌權,男方被誣指當年用槍逼女方跳樓,被判現行反革命殺人犯,處以死刑。
不同派別團體,彼此鬥得你死我活,但都標榜自己才是效忠毛主席路線,這種荒誕的情景曾在全中國上演。
除了紅衛兵,文革另一個主要的群眾運動是工人造反派,以上海為代表。善於利用人民矛盾的毛澤東,在文革期間一批一批整人,等到情勢過於混亂,就派出軍宣隊、工宣隊(意指毛澤東思想宣傳隊)進入各級學校接管。
紅衛兵畢竟只是學生,學校停學後,就算他們奪了權也沒有太大意義。為了解決城市裡大批不務正業、沒有學習的年輕人就業問題,毛澤東1968年推出「(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紅衛兵運動至此基本結束。
知青上山下鄉 特權階級能避就避
文革時期,被浪費的青春何其多,除了紅衛兵文攻武衛的無謂消耗,最影響一整代青年的,還有「知識青年上山下鄉」。
1968年12月22日,人民日報呼應毛澤東的指示刊登了一篇報導,標題是「我們也有兩隻手,不在城裡吃閒飯!」此後10年間,官方命令下,陸續調動了全大陸約1700萬名知識青年到農村。說好聽這是建設國家,實際上紅衛兵打砸搶造成的爛攤子就以這樣的形式逐漸消失。
王力雄的知青經驗和許多人不太一樣。多數知青雖然下了鄉,平日生活仍是和知青在一起,他卻有機會真正進入農家生活。他曾經說,如果沒有下鄉插隊4年的時光,也許終生都不能真正了解中國。「中國」兩個字的概念 ,在他心中展現的首先是中國的農村和農民。
下鄉的頭兩年,他是以眷屬身分,跟隨在長春電影廠擔任編輯的母親到吉林省某縣,在村裡生產隊擔任會計,並一起幹活。儘管只有16歲左右,他已經算是生產隊的領導班子成員了,可以參與討論和決策一些事。
後來的兩年,他和其他知青住在一塊兒,成為「集體戶」。他説:「集體戶就是個小圈子,天天在一塊,也不跟老鄉來往。在一塊兒想辦法弄點兒什麼吃的、怎麼跟生產隊鬥...全是這種事兒」。
王力雄當時是一個左派青少年,他說在當生產隊當幹部時,確實會去想和工農結合的意義,思考怎麼和貧下中農一起勞動,就如毛澤東所說,投入「改造世界觀」中。但是和知青在一起時,大家成為一個小圈子,反而就沒有這些想法了。
即使少部分下鄉青年曾經有過建設農村的雄心壯志,更多人則是感到前途茫茫。城市孩子對於到貧瘠農村過辛苦生活普遍畏懼,父母則是不捨。
根據李遜著作「革命造反年代:上海文革運動史稿」(牛津大學出版),「四人幫」要角張春橋的3個中學應屆畢業女兒,在當時一片「上山下鄉」的形式中,一個都沒有去農村。他的小女兒雖然中學剛畢業時被分配在上海郊縣國管農場,但很快就走後門進了上海空四軍當兵,然後又被推薦進復旦大學外文系,成為「工農兵學員」。
文革爆發後,大學停止招生,直到1970年開始依「推薦」招生,這些大學稱為「工農兵大學」,學生則稱「工農兵學員」,多數依靠關係及家庭政治成分入學,但這種學歷被認為「水分」很多。
到了1974年「批林批孔」運動批「走後門」時,復旦大學便有學生對此事貼大字報。張春橋於是批示:送去農場,其小女兒得知後便哭了。沒過多久,中共中央發出通知,說對走後門「需要具體分析,慎重對待」、「放到運動後期處理」。張春橋的女兒還有上海市委常委會其他人子女的「走後門」問題,就不再被提及。
顯然,文革並沒有消滅特權,特權階級也想辦法逃避這些影響千萬青年人生的政策。
上海作家金宇澄的小說「繁花」在兩岸都掀起話題,歡鬧的改編劇中少了對文革細節的刻畫,原著裡則有這樣一個情節:一名準備下鄉的女孩在鐵嶺火車站上車時,跌入車廂和月台之間的夾縫,導致一條大腿被壓斷,現場一陣騷動,卻也不乏暗暗羨慕的眼光。
女孩最終成為獨腿殘障人士,因此得以留在上海,在一家煤球店擔任記帳員,不必下鄉。不好明說的是,即使以殘疾為代價,有些人依舊認為她是幸運的。
在上海奉賢區的知青博物館裡,陳列著一張張不乏宣傳意味的當時青年歡笑勞動照片;但疲憊與不滿不斷累積,時序到了1978年,變成雲南知青到北京請願的新聞照片。他們拉著寫上「我們要見華主席(華國鋒)」的布條遊行,下跪、甚至絕食,訴求很簡單:知青想要回到自己的家鄉。1980年,中共中央決定不再要求上山下鄉,已下鄉的知青可以回到自己所屬的城市。
「那個時代,幾乎每個家庭都有事...」
文革頭兩年最多批鬥、打人等暴力事件,「家破人亡」不是修飾詞語而是許多人真實的處境。對王力雄來說,整個文革中衝擊最大的便是父親過世。
他的父親王少林1923年出生,在蘇聯學習一年後就到長春第一汽車製造廠工作,後來因中、蘇共關係出現裂痕,他在文革中被打成「蘇修特務」、「走資派」、「黑集團的黑司令」,被隔離審查將近一年。
他說,那時在長春第一汽車製造廠擔任副廠長的父親,在廠裡頭屬於比較能頂事、有能力的人,所以文革開始後就被當成一個最主要的造反對象。
1968年,家人被告知王少林「跳樓自殺」,當時王力雄15歲,家中只有他和弟弟,母親被關在長春電影製片廠的牛棚。1977年,父親被「平反」後,王力雄試圖調查父親是否死於酷刑,但沒有結果;同時,他也不排除父親確實是自殺,在那樣的景況下寧死而不屈。
父親過世的衝擊,終究還是挺過來了。「那個時代基本上因為人人都這樣,每個家庭幾乎都有事兒,尤其像我們所在的圈子裡面,所以就沒有把它當成一個特別不得了的,沒有當成一個那種無法忍受的。」
王力雄說,在他們以幹部為主的鄰居和同學圈子裡,大家的境遇差不多,不會因為父親的事就不跟他們往來,小孩就不覺得自己被孤立,這是撐過來的關鍵。「這是時代的起伏,不是個人命運的起伏,個人只不過是那個時代浪頭裡的一滴,還是跟著那浪走。」
一場文革,帶來顛覆性的改變,本來要考大學卻必須去農村,很多人以為一生就只能這樣了;有人家庭變故,天人永別,還活著的人也可能親子、夫妻彼此劃清界線。王力雄給記者看兩張照片,一張是1958年,5歲的他笑得天真可愛,母親臉上也掛著笑容;另一張是1977年在父親平反的追悼會上,一家三口捧著父親遺像,神情肅穆。文革前與文革後的變化盡在不言中。
很多人希望探討文革的究責與誰該道歉的問題。王力雄認為,每個人都該自我反省,但至於追責,他不覺得必要,「更應該思想的是社會制度,這種統治或者這種洗腦,或者是這種通向奴役之路的最根本的根源」,把道歉、追究變成去改變社會、改變世界,這是他在意的。
年少時,王力雄就會用自製的天文望遠鏡凝望星空,在靜夜中對空遐想。他想當天文學家,要是沒有文革,可能就沿著這條路一直走下去;如今雖然沒有成為天體物理學者,但仍用宏觀的心態追求對這個世界總體的認識。(編輯:朱建陵)11505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