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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建宇的台灣情緣 彈完貝多芬鋼琴奏鳴曲全集之後【書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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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知名鋼琴家白建宇回顧人生與音樂之路的新書「鍵與之外」近日在台出版。(Music is the Pure State of Mind by Kun-Woo PaikCopyright © by Kun-Woo PaikInitiated and First published by Locus Publishing Company in 2026All rights reserved)
國際知名鋼琴家白建宇回顧人生與音樂之路的新書「鍵與之外」近日在台出版。(Music is the Pure State of Mind by Kun-Woo PaikCopyright © by Kun-Woo PaikInitiated and First published by Locus Publishing Company in 2026All rights reserved)

(中央社網站)國際知名鋼琴家白建宇與台灣有著奇妙的緣份,1990年他第一次來台演奏,匆匆來去沒留下什麼印象,2006年起卻一次又一次來台。COVID-19疫情期間,他為了演奏貝多芬鋼琴奏鳴曲全集入境隔離14天,對著淡水夕照練琴。這系列演出在台灣掀起話題,也意外成為白建宇人生轉捩點——他自此陷入長達兩年的撞牆期,一度猶疑是否該退出舞台...。

白建宇(Kun-Woo Paik)被公認為最偉大的韓國鋼琴家之一,6月份他將再度來台演出,歡慶80大壽與出道70週年。由大塊出版社企劃、邀請白建宇回顧人生與音樂之路的新書《鍵與之外》也甫在台出版。

熱愛音樂、電影、攝影的白建宇在書中收錄60幅攝影作品,他以細膩真摯的文字記述人生路上的恩師、貴人、好友,以及與妻子、韓國傳奇影后尹靜姬相知相伴的歲月,夫妻倆差點被綁到北韓的驚險過往;當然還有他在鋼琴世界遭遇的各種挑戰、疑惑、領悟,音樂工作者與古典樂迷讀來必然深受觸動。中央社取得授權與您分享部分內容。

在60到80歲這段時間 真正認識了台灣

我第一次去台灣,是1990年。

那是受藤田梓(Anna Azusa Fujita)女士的邀請。

我彈了貝多芬第5號鋼琴協奏曲(Piano Concerto No. 5, Op. 73)以及一場獨奏會。我用史克里亞賓第4號和第9號鋼琴奏鳴曲包裹布拉姆斯《三首間奏曲》(Drei Intermezzi, Op. 117),並以李斯特《B. A. C. H. 主題之幻想與賦格》和《第1號梅菲斯特圓舞曲》做開場與結尾。

那是一趟非常短的行程。演出結束,我就離開了,幾乎沒有留下任何印象。真正與台灣發生關係,是後來的事。

我一直認為,自己在台灣真正的「開始」,是2006年,在台灣演出布梭尼的C大調鋼琴協奏曲。這是首龐大又冷門的作品,沒想到簡文彬指揮與國家交響樂團非常爽快地答應我的提議。樂團上半場還排了理查.史特勞斯(Richard Strauss)的D小調小提琴協奏曲(Violin Concerto in D Minor, Op. 8),同樣是鮮少演出的創作,可以說非常有勇氣。

而我至今仍記得,當時的合作讓我感到一種誠實的投入——不是熟練,而是願意嘗試。演奏時我完全能感受到團員給我的支持,我們一起完成了這個艱鉅的任務。

從那之後,我一次次回到台灣。在台灣,我演奏了13首鋼琴協奏曲;獨奏會、室內樂,更是一場接一場。包括應呂紹嘉邀請,擔任國家交響樂團的駐團音樂家,並和樂團一起到韓國演出。我也應老友殷巴爾(Eliahu Inbal)邀請,和台北市立交響樂團做亞洲巡迴演出。

我還在台灣和指揮家尼爾森(John Nelson)一起演出布拉姆斯第2號鋼琴協奏曲。那時他妻子剛過世,由女兒陪伴來台。我和尹靜姬在後台與他們聊了很多,安慰這位多年老友。

在台灣,我遇見了一些真正的朋友,包括音樂會承辦人、評論、作家,以及各行各業的愛樂者。當然,還有年復一年,持續見到的熟悉聽眾。慢慢地,我不再只是「來演出」,而是開始「來見人」

那不是工作關係,而是見到面時一種「你來了」的自然。

曾在國家交響樂團工作,負責接待我的行政人員,離職之後一樣照顧我,開車帶我遊歷北台灣。放眼全世界都很難再找到這樣真心溫暖的人。

2020年,在台中,又是真正的轉折。

那是我第3次挑戰貝多芬32首鋼琴奏鳴曲全集。那次的詳細經過,接下來會談。

我很高興在自己60歲到80歲這段時間,真正認識了台灣。

挑戰貝多芬聖母峰 

對我來說,貝多芬一直像是一座聖母峰。

那是一座我一生都知道自己終究必須去面對的山但同時,我也很清楚,那不是一座可以輕易征服的山。

就像所有學鋼琴的孩子一樣,我9歲、10歲時就開始彈貝多芬。但我很清楚,那並不等於理解。我只是照著樂譜彈,照著老師的要求彈,並不知道那座山真正的高度。或者說,我其實只是站在山腳下,仰望那座山,努力鍛鍊自己,卻沒有真正開始攀登。

我非常愛德奧曲目,但要演奏可不是容易事。以貝多芬為例,他深知自己作品的價值而且擁有非常強烈的個性。一個性格較弱的人,不可能成功演奏貝多芬,甚至談不上適當地詮釋。

詮釋他真的需要人生經驗、成熟與自信。如果演奏者沒有這種自信,那就很難表現出貝多芬的性格,特別是那永不妥協的精神。

一直到大約60歲左右,我才第一次覺得,自己也許已經走到一個位置,能夠重新回頭看貝多芬,重新閱讀他的奏鳴曲,並且嘗試和他「對話」。貝多芬一生都在寫作奏鳴曲且曲曲不同,我也的確感覺到我能透過這些奏鳴曲體驗他的人生。

那不是一個突然的決定。

大約在2005年前後,我開始錄製貝多芬的奏鳴曲。起初,我並沒有告訴自己「我要錄全集」,而是只從自己當下真正理解、真正感到有話可說的作品開始,一首一首慢慢累積。

最後,這件事花了兩年時間。32首奏鳴曲,超過10個小時的音樂。那段時間對我來說,有一種很強烈的迫切感——不是為了留下紀錄,而是我知道,如果那個時候不做,我可能就再也不會做了。

後來,我把這個挑戰帶到舞台。我把貝多芬奏鳴曲全集當成一個計畫,在連續8天內,完成全部32首,把它們視為一件作品來演奏。尤其最後三曲,我認為它們實是一首,我現場甚至連續演奏,中間不停。

很多鋼琴家會把這些作品分散在一年、甚至幾年裡彈奏,但我想要的是一種「密集的接觸」。我想讓自己,也讓觀眾,真正生活在貝多芬的世界裡。

32首奏鳴曲在連續8天內完成。這樣的方式,對身體和精神都是極限的挑戰。但正因如此,它創造了一種非常特殊的狀態——在那8天裡,我和觀眾彷彿24小時都生活在貝多芬的音樂中

那8天,不只是舞台上的兩個小時。音樂會結束後,你走在街上、回到家裡,腦海裡還是貝多芬。那是一種24小時的佔據,一種精神上的共振。

對我而言,這不是演出,而是一場修行。

我一生中做過3次這種嘗試,每一次都很不一樣。

第一次是2007年。那對我來說是一場進入未知領域的冒險。我並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完成,只是有一個非常清楚的感覺:這件事值得去做。

那時,我先是在中國廣州有一場演出。當地音樂學校一群老師聽了我的演出,請我吃飯。

第二天有家媒體訪問我,我提到彈貝多芬鋼琴奏鳴曲全集的想法。

之後我就接到了當地音樂廳打給我的電話。是那些音樂學校的老師說服音樂廳邀請我彈8天貝多芬,並堅持要我先去廣州演出之後,第二場再去首爾。

那一年,當我在這兩地結束了演奏之後,我覺得在自己的音樂人生裡經歷了一場極為重要的體驗。

第二次是2017年,再次在首爾。那時候,我已經走過第一次的震盪,更多的是一種想要重新經歷、重新分享的心情。

這次演奏完了,卻沒有結束之感。學習這32首奏鳴曲,不是學如何演奏貝多芬,而是學如何做音樂。以音符組織聲音、組織力道、組織節奏、組織時間……貝多芬以32首鋼琴奏鳴曲告訴我們作曲之道,而這有太多太多道理可以鑽研,太多太多方法可以採用,永遠學不完,永遠不足夠,但也要永遠繼續學、繼續追求。

第三次是2020年,在台中,由國家歌劇院總監邱瑗邀請。那一年,一方面世界還在疫情之中,一方面尹靜姬的阿茲海默症病情愈來愈惡化,幾十年來我頭一次自己單獨出來演奏。世界變了,我的人生也有很大的不同。

我進入台灣後必須隔離14天。邱瑗為我找了間具有鋼琴、面向台北淡水河出海口的高樓公寓居住。

那14天,我每天練習貝多芬,看著著名的淡水夕照,思考音樂也思考人生。

我感覺到這次演奏將和3年前的第二次演奏很不一樣,但也說不出是什麼。只能每一天的演奏都全心全意地投入,讓自己保持一種「赤裸」(naked)的狀態,以便迎接任何新的可能。不過,這也會讓我處於危險之中

或許因為疫情,那次貝多芬一開始賣得並不理想。第一場演出,聽眾可能只有6成。但是他們對我的演出回應立即又熱烈。第一場演完之後,口碑傳了出去,第二場,聽眾來到8成。從第三場開始,每場售罄,劇院甚至增加席次。

那次演出匯集了真心愛樂的聽眾。印象很深的,是居然有人即使自己摔斷腿,仍然拄著拐杖從台北來聽,8場高鐵來回通勤不以為苦。甚至第4天我彈完《熱情》,有人在結束之後就在音樂廳裡放聲大哭。

劇院在演奏廳外立了看板,歡迎聽眾把想說的話寫在便利貼黏在上面。當我離開台中,搭機回巴黎那天,邱瑗把這些便利貼裝在信封,交給了我。

那是我收過最珍貴的禮物。

不論哪一次演出,8天時間裡這些觀眾知道自己將要經歷什麼,卻仍然選擇留下來,一天一天地,與貝多芬一起生活。

這對我而言,是極深的感激。

我很清楚,這樣的演出形式,對演奏者和聽眾來說,都是一項非常艱鉅的任務。我唯一想做的,就是盡我所能,對貝多芬的作品保持公平,對它們做到應有的尊重。

彈完貝多芬之後 

演奏貝多芬鋼琴奏鳴曲全集是我的人生里程碑,但我不知道的,是這也成為轉捩點。

在此之前,我對樂曲常有困惑;或許別人覺得我彈得很好,但心中那個關卡就是過不了,或者得花非常多的時間,才找到可以說服自己的詮釋。沒有想到,在我現場彈完貝多芬鋼琴奏鳴曲全集之後,這個問題變本加厲,我居然更沒辦法順利演奏。

那是動輒得咎的內心掙扎,彈什麼都覺得不對,處處撞牆且找不到出路。

我仍然持續演奏,但愈彈愈不安心,甚至感到恐慌。那像是已經沒有音樂留在我身體裡的感覺。我甚至一度想過,這是否就意味著結束,我該退出舞台了。

然而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的內心又起了變化。

處處碰壁的感覺持續大約兩年之後,不知何時起,我的頭腦開始逐漸清楚了。看問題可以看得單純又自然,也能直指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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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究竟經歷了什麼?現在回看,我想這可能是一段內在重組的過程。長久以來,我演奏各種時代風格,各種作曲家的音樂,到貝多芬這個計畫終於心力耗竭。貝多芬32首奏鳴曲像是32個問題,問題各自不同,解答方式也不一樣。我完全投入,耗盡心神腦力,自己也因此變得不同,像是程式更新了,只是需要時間沉澱,才能重新開機

現在我覺得任何作曲家和我都很親近,我也能自在優游於各類作品。這是前未有的感受。(書摘由大塊文化授權,經中央社節錄:編輯:黑立安)1150515

鍵與之外:音樂是心靈的純淨狀態
鍵與之外:音樂是心靈的純淨狀態
  • 作者|白建宇
  • 出版社|大塊文化
  • 出版日期|2026/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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