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朱和之的小說暗房 看見鄧南光鏡頭下的美麗光影

當兩則熱愛攝影的靈魂,透過一部小說,跨越時空相遇,作家、攝影家與讀者彼此交流、調和,文學、藝術的美好不斷滋長……
2021/7/3
文:邱祖胤/照片提供:夏門攝影企劃研究室、印刻出版

「我發現攝影和小說有若干相似之處,兩者都企圖創造某種逼近真實的錯覺,但事實上所描繪的世界已經悄悄經過轉譯,成為眩惑人心的虛像。」作家朱和之在他的小說「南光」後記裡,有這麼一段文字。

朱和之大學念的是大眾傳播,攝影是必修課,從學生時代就熱愛攝影,談吐儒雅有禮,有一種老派紳仕的風度,但更老派的是,他偏好傳統相機,少用數位相機,而且自在享受沖印底片時的期待與驚喜。

去年,朱和之刻畫台灣前輩攝影家鄧南光的故事,完成長篇小說「南光」,獲得羅曼‧羅蘭百萬小說賞,兩則喜愛攝影的靈魂,透過這部小說,跨時空相遇、調和,朱和之形容這樣的相遇像極了「一卷曝光不足又顯影太久的底片,但放出來的成果,卻完美呈現拍攝當下的心像。」

作家朱和之認為,攝影和小說有若干相似之處,兩者都企圖創造某種逼近真實的錯覺。(圖片提供:朱和之)

朱和之本人跟他的文字一樣細膩冷靜,筆下人物總能還原舊時代人物的神髓,卻少有人知道,在他謙和的外表下,曾歷經十多年心靈風暴摧折。

朱和之以「反覆燃燒」來形容這段日子,「大概能燒的都燒光了吧,但就像草原被野火燒過,表面上一片灰燼,底下總會有種子冒出新芽來。」

在閱讀中獲得寬慰 從寫作中找到同類

朱和之近年在台灣文壇相當活躍,他寫鄭成功,寫江文也,寫1661年的戰爭,寫日本人與原住民的衝突,一再以歷史題材重新說好一個又一個故事,又一再獲大獎肯定,小說家之名的前面,總會被冠上「歷史」兩個字,朱和之笑說:「其實我一直想寫的是純文學!」

朱和之說,自己就是一個熱愛文學、藝術的人,曾經天真以為寫作的成本最低,不必像拍電影、搞藝術一般燒錢,卻沒計算到燃燒自己的身心靈與時間,成本其實更難以估算。

「一開始就是一個寂寞少年,在閱讀中獲得某些理解跟寬慰,反過來就會覺得,也許自己可以寫點什麼,在抒發自己的同時,也可以寬慰別人。」

朱和之本名朱致賢,1975年生於台北,政治大學廣電系畢業,筆名「和之」,典出「易經」中孚卦第二爻:「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

「我覺得這是易經所有爻辭當中最美的一段,鶴在山林裡鳴叫,看似孤單的,但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同伴的呼應聲,就好像一個人遇到互相理解的人,他準備上好的美酒,願與知音一起分享。」

朱和之說,這整段爻辭的意境其實跟寫作很像,「就像我面對稿紙、面對電腦的時候是孤單的,我就是那隻在山林裡面亂叫的鶴,可是當另外一個不知名的時空、有人拿起你的書閱讀,彼此便產生了精神上的交流。文學跟寫作之所以令人著迷,就是這麼回事。」

台灣前輩攝影家鄧南光,早年留學日本,紀錄不少昭和摩登女子的風情。(圖片提供:夏門攝影企劃研究室)

憂鬱症纏身多年 不了解自己什麼狀況

不過,儘管從青春年少就有強烈的寫作欲望,一直宣稱己要寫作,朱和之卻遲遲未能動筆。原因之一,他從18歲開始,便飽受憂鬱症折磨。

「大概每四年會發作一次,18歲、22歲、26歲,非常準時。發病前後,整個人變得很混亂,我自己回頭看自己的日記,發現快發病之前,日記都極其好看,但在病中,那些日記是一片蒼白,不知道在寫什麼東西,就像你在風暴中,你根本搞不清楚怎麼回事,那是超乎你感官可以負荷跟認知的狀態。但結束之後,就好像大火燎原,什麼都燒光了,燒光之後,你才慢慢回到原來的自己。我的青年時代就是這三把大火反覆燒,在那樣的狀況下,根本寫不出任何有意義的東西。」

因為發作的週期很規律,到了30歲那年,朱和之很緊張,以為還會再來一次,所幸沒再發病,朱和之就這樣渡過與病共舞的10多年光陰。

朱和之說,他主觀認為自己是吃中藥慢慢改善,但他也滿相信榮格派心理學家馮‧法蘭茲說的,「如果你內在有一個力量要成長,而你沒有能夠順利讓它長出來,如果它不順利,就有可能造成精神上的疾病,有點像某些昆蟲要變態,要破繭,過程是很巨大的改變。」

直到2014年,他的第一部長篇小說「鄭森」發表,這一年,朱和之39歲,正要進入不惑之年,草灰底下的種子開始發芽茁壯,蔚為一片生意盎然的草原,此後他幾乎年年都有作品發表,而且好評不斷。

「我不是突然之間就會會寫小說,就像我的憂鬱症也不是因為做了什麼而忽然好了。某種程度,我是從歷史隨筆之中掌握到如何寫作的訣竅,我一直對歷史有興趣,經常會寫一些歷史隨筆,我去日本、荷蘭、中國大陸尋找一些跟台灣有關聯的人跟事,然後記下來,我發現這是我能夠掌握的,從這樣的經歷開始,再切換到歷史小說書寫,然後慢慢再往純文學的方向移動,我似乎找到自己書寫的道路。」

鄧南光作品「慈天宮迎媽婆」,捕捉民間廟會的旺盛生命力。(圖片提供:夏門攝影企劃研究室)

野火燒盡身軀 埋藏心靈的種子開始發芽

朱和之說,這個漫長的過程有點像攝影,你看到了什麼,覺得有趣,然後拿起相機取景,有時不假思索,有時想很多,當快門按下,以為沒事了,但進了暗房,卻又滿心期待,沖印、放大的過程,充滿各種冒險及不確定,一旦成果出來,則又是另一番心境。

「我有一張大學時期跟女朋友出去玩的照片,那時我們搭藍皮火車去內灣,車尾是半開放的空間,只有鐵鍊圍住讓人不要掉下去,後來車停了,到達目的地,我們依然沒有下車,因為這時的光線很不錯 我就幫女朋友拍了一張照片。」

朱和之說:「去年寫『南光』的時候,我把這張照片拿出來看,我有一瞬間覺得自己回到20年前那個夏天,回到跟女朋友出遊的那一個瞬間,但我立刻又意識到,我自己被困在那個1/125秒的瞬間,哪裡也去不了。我誤以為可以回到那個青春年少的時期,其實哪裡也沒去,因為那張照片前前後後發生的事情,我全部都忘光了,就只記得那個光很美好。」

「就像羅蘭.巴特說的,攝影其實是反記憶,你以為攝影幫你記憶,其實不是,因為人的記憶應該是動態的,不斷變化、融合,可是攝影把一個記憶的片段,很武斷的固定下來,說,這個就是事實,其實它跟記憶還是有一段距離。」

重拾暗房技術 醒著進去探索潛意識空間

朱和之提及他對「暗房」的著迷,「念大學時,傳播學院必修攝影課,而且學院有暗房,不管你有沒有修課都可以去使用,大一時幾乎每個禮拜有兩三天都在暗房,大二之後,想到也會經常去。」

「年輕時拍照沒有想太多,只是單純覺得好玩,覺得這件事莫名的吸引你,我甚至對知名攝影家及理論都了解得很少,就是很純粹的拿起一個照相工具,拍拍拍,沖洗出來,得到喜悅,這件事給你的回饋很美好,」

離開學校之後沒有暗房可以使用,事隔20幾年,「我為了寫『南光』才重新去八德路陳豐毅老師主持的達蓋爾銀鹽暗房工作室報名課程,從頭把暗房技術學一次,」

朱和之說:「暗房令我著迷,是因為它有點像讓我醒著進去的潛意識空間,裡面是黑的,但又有一個安全燈,既看得到,又沒辦法看得那麼清楚,有些事情你是用直覺在反應,事實上又很科學,用什麼溫度條件,藥水用什麼濃度,曝光幾秒鐘,你會得到固定的成果,但你又得藉助你的美學素養,或憑著幾分運氣,去得到好的結果。這個經驗很令人著迷。」

不過這回重頭學習暗房技術,朱和之帶了一張大學時拍的底片去放大,那是基礎攝影作業課上,幫一位漂亮女同學拍的肖像,相紙洗放出來之後,回頭翻出當年攝影課放大的版本,比較之下驚覺自己在二十年間心境與美學有偌大變化。

朱和之說:「當年的相紙放得一片暗沉,毫無層次,自己卻十分珍愛,如今看了只覺怎麼會把一個好端端的美人弄成這麼烏漆嘛黑。而現在放的影像明暗均衡,整個人煥發神采,表現出被攝者的優雅氣質。」

雖然是同一張底片,事隔二十年放大,便鮮明地反映出自己的心像。

鄧南光作品「關渡八里渡船」,深刻捕捉小人物心境。(圖片提供:夏門攝影企劃研究室)

退一步看事情 鄧南光是個溫和的張看者

朱和之寫鄧南光的機緣,有他本身對攝影的情感,也有對時代的執念與直覺,「我是先被台灣攝影史吸引。我寫歷史小說其實像在挖礦,你先看到礦脈的露頭,你有一個直覺,好像裡面有什麼,你就試著挖挖看,我運氣不錯,通常挖下去都還算有東西可以挖出來。」

「我一開始其實想寫的是跟台灣攝影史有關的故事,或者說,藉由台灣攝影史的角度寫台灣社會跟時代的變化,後來聚焦鄧南光,把張才、彭瑞麟、郎靜山這些前輩攝影家都拉進來,然後從他的眼光去看當時的社會。我不是要為鄧南光立傳,我其實是要寫人的心理如何面對那樣的時代。」

朱和之說,鄧南光是前輩攝影家之中,拍攝題材最多元的一位,從日本摩登仕女,到拍故鄉的歲時節慶樣貌,以及台北城內的風情,還有拍酒室小姐,以及拍底層庶民的生活。透過他的作品及足跡,可以看到社會更多層面的東西。

「鄧南光的氣質比較有能讓我感應的地方,他是一個比較退後一步看事情的人,用很溫柔細膩的眼光,把事件現場很多幽微的東西及人的生命況味表現出來,他並不像張才那樣很對絕式的,甚至有抗議力量的呈現,鄧南光不是一個抗議者,他也不是一個很有社會主義精神的批判者,他就是一個溫和的張看者,我跟他有比較多的共鳴,不管是人還是作品。」

慈天宮迎媽婆 抓住宗教浸透底層生活的精神

朱和之以鄧南光拍攝的「慈天宮迎媽婆」為例表示,「這不是一張好拍的照片,原因是當時的底片感光度很低,100度的底片要到1964年東京奧運時才出現,他拍這張照片約在30年代,底片感光度最高只到32,又剛好碰到陰暗的下雨天,他的拍攝卻非常清晰,景深也沒有特別短,光圈、快門抓到一個準確的比例,並且掌握到眼前最生動的瞬間。」

「從內容來看,你會留意到有一個老人扶著轎子,右手拿著一把雨傘,後面還有一個人也拿著雨傘,扶轎的這些人,有的踩著拖鞋,有的人穿布鞋,那個情境讓我不禁懷疑,這該不會是轎子來了,你才臨時抓人來扶轎?」

朱和之說,這張照片帶給人的感覺是,這個宗教是浸透在人的生活裡,而不像後來有媒體傳播,變成帶點表演的成分,或觀光化的成分,它就是地方上所有人共同的活動,也只有在地人會參加。鄧南光拍這張照片最難得的就是掌握到這個精神。

鄧南光作品「九份盲女走唱」,一張圖捕捉四種目光,凸顯社會底層的茫然處境。(圖片提供:夏門攝影企劃研究室)

九份盲女走唱 四種目光交織出的茫然狀態

另一張鄧南光代表性的作品「九份盲女走唱」,朱和之在小說中也寫到這段,他說要拍盲人沒有那麼簡單,「因為他會提醒你,你不一定比盲人看得更清楚。」

「這張照片很有意思的是,左邊有一名男子,沒有出現臉,只出現身體,手上拿一台相機,我猜測這可能是一個攝影活動,攝影同好相約在假期期間去拍攝某個主題的活動,很不經意發現現場有人在彈唱,他順手拍下來。」

「這位盲女完全沒有意識到攝影者的存在,但她身邊扶著她的手的小女孩,用著很不友善的眼光看著攝影機,她的眼睛是看得見,她知道她們被拍了,她覺得被冒犯了,也許覺得走唱不是一件太體面的事清,你又用一種獵奇的眼光去捕捉,會讓人覺得不自在;但畫面中同時又會看到另一個小孩,他發現自己入鏡了,他卻非常的開心;右邊另外有一個男人,偶然回頭,可能意識到有人在拍攝。」

「這張照片捕捉到四種目光,一種是茫然的目光,一種是被冒犯的目光,一種是很開心自己入鏡的目光,還有一個是狀況外的目光。四種目光交織成一種最茫然的狀態,無形中把那位彈月琴的盲女的生命處境表現得很立體。

朱和之小說「南光」,透過台灣前輩攝影家鄧南光的眼光,照看台灣早年的時代光影。(圖片提供:印刻文學)

透過鄧南光的溫柔眼光 看到一個時代

朱和之說,鄧南光呈現的是一種非常浪漫的精神,而這份浪漫又是比較溫柔細膩的浪漫,他拍攝的女性,可以做到讓對方完全卸下心防,尤其是「酒室系列」最有代表性。

「鄧南光留下數百張酒室小姐的照片,最驚人的是這些人都不像酒家女,而是拍出她們身為女性的各種風情,你會發現她們就是女人,所然被環境所迫,必須從事比較不體面的工作,但她們身為女性的各種嬌媚,鄧南光能夠捕捉得到,這個前題,要不是她們很信任他,就是根本沒發現他在拍照。」

朱和之說:「鄧南光可以很溫和的融入這個環境,然後很自然的把那一瞬間摘取下來。鄧南光不只拍女人,也拍民俗,也拍家族記事,拍社會底層的生活,他替我們留下許多從30年代到50、60年代台灣人生活的真實樣貌,讓我們可以透過他的眼光,去看到那個時代。」

就像鄧南光拍照一樣,朱和之寫小說總是退後一步看事情,維持一定的距離,徹底了解故事人物的內心世界,進而讓讀者也打開心房,跟著作者與書中人物產生共鳴,「就像我寫作一直都是一個摸索的過程,每一次寫作都希望能換一個筆法,換一個觀點,直到我寫完『南光』之後,我覺得我寫了一部非歷史小說,但最終的目的,都是希望這些過程能帶給更多人共鳴,我與不同時空的讀者,乃至我筆人的人物,共同分享美好的交流。」

主題照:前輩攝影家鄧南光,與他開設的相機機械行,當時一台相機的價格就是一棟樓房,他這家店就值好幾十間樓房。(圖片提供:夏門攝影企劃研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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