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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暄文打造手語希望工程 就是要聾人小孩盡情享受繪本時光

走過漫長的學習歲月,牛暄文從被禁止用手語,到精通美國及台灣手語,甚至在電視台以手語播報新聞,他更能同理聾人朋友的需要,一路走來,牛暄文始終沒有忘記他的繪本夢……
2022/5/9
文:邱祖胤/手語翻譯員:吳佳玲/攝影:王騰毅、鄭清元/影音:黃大維、吳桓中

手語老師比著手語,耐心解說著繪本裡的內容,但是這本繪本很不一樣,裡面有好多彩蛋,小朋友看著書裡的畫面,像發現新玩具一樣,充滿好奇。

「那裡有燈在閃耶!」

「我們家也有這樣的燈!」

「咦,那個小朋友也跟我一樣,戴助聽器耶!」

「到底小熊在哪裡呢?在這裡在這裡!」

這群小朋友,有的聽得見,有的聽不見,有些小朋友專注書中內容,有些小朋友則用手語和自己的爸爸媽媽交談。

這是2020年底發行的手語繪本、也是台灣第一本手語繪本《小熊在哪裡?》,新書分享會上,大小朋友們的反應熱絡,場面溫馨融洽。這不只是「又」一本繪本的誕生而已,而是第一次有人站在聾人的立場,為小朋友,也為大朋友營造一個友善的閱讀世界。

這只是一小步,卻是許多聾人朋友期待多年的一大步。

繪本催生者、公共電視手語新聞主播牛暄文,他在擔任中華民國聾人協會理事長時,大力推動這項計畫。牛暄文濃眉大眼,笑口常開,私底下的形象跟螢幕上一樣帥氣開朗,然而為了這一步,他跟一般聾人朋友一樣,走過一段辛苦的歲月,他希望更多聾人小朋友能有專屬於他們的繪本,陪他們渡過快樂的童年,或者讓更多聾人朋友在為自己的小孩讀故事書的同時,彼此擁有共通的「語言」。

事情的開始是這樣。牛暄文說,曾有一個聾人朋友對他說,好奇怪,現在坊間的繪本都是中文跟英文,都沒有看到手語的繪本,而這位朋友有一個聽人的孩子,他跟小孩都是用手語溝通,卻找不到手語相關的繪本。

但其實牛暄文想出這樣的書,很久了。

「我想也許可以來試試看,出一本專為聾朋友設計的手語繪本。」牛暄文果斷的手勢,訴說著他的決心。

牛暄文現為公視新聞手語主播,他的手語卻是在大學之後才開始學習。圖為「看」的手語。(攝影:王騰毅)

看不懂繪本的歲月 有一天忽然懂了

牛暄文自己的繪本歲月,跟別人的不太一樣。很小的時候,牛暄文被診斷出雙耳重度聽力損傷,但母親希望他跟聽人一樣擁有口說能力,特別為他報名台師大的國科會研究計畫,讓他在學齡前接受訓練,增進口說能力。

牛暄文提到,從小媽媽就會為他讀繪本,後來弟弟出生了,他也跟著一起伴讀,但媽媽說什麼,他聽不到,看著媽媽跟弟弟的互動,自己完全無法融入,就只好專注在書本的畫面,當時的牛暄文還無法將書的內容跟口語聯結在一起。

不過,牛暄文很喜歡這些故事書,後來媽媽去忙的時候,他也會自己看書,「有一天媽媽竟然發現我看得懂字了,還好奇問我為什麼會知道這些字的意思?其實我也覺得很奇怪,我猜是因為圖片的關係,慢慢大概知道內容的意思,加上後來接受口語訓練的時候學習注音符號,漸漸的學會很多字。後來媽媽又拿很多書給我看,讓我自己學習。」

這是牛暄文第一次感受到繪本的魔力時刻。

牛暄文說,他的正式教育是直接進入聽人學校就讀,跟一般聽人同學一起上課,他從小在媽媽的訓練下也能說口語,但講話的口音跟一般小朋友不一樣,別人會聽不太懂他說的話,當他好不容易把話講完了,同學們的臉上又會出現莫名其妙的表情,覺得他文不對題,甚至還有人會誤會他是國外回來的,覺得他的中文講得不好。

好學的牛暄文並未被種種挫折阻礙,在家人、老師及同學的協助下,加上個人努力,成績一直十分優異,陸續完成師大附中及政大財政學系的學業。

然而,在此之前,牛暄文完全跟手語世界絕緣。

到美國求學,重新學習新的語言──手語,為牛暄文打開一個全新的世界。(攝影:王騰毅)

大學畢業才學手語 而且先學美國手語

很難想像,牛暄文從小不曾學過手語,一直到出國念書,才因緣際會接觸,而且一開始竟是學習美國人使用的手語!對牛暄文而言,這又是一趟像搭雲霄飛車一般的奇幻歷險。

「我從小到大都沒有學手語,因為爸媽希望我能跟聽人一樣使用口語溝通,他們覺得如果學了手語之後,我就不會說口語了。」

牛暄文努力融入聽人的世界,也取得不錯的成績,大學畢業之後曾進入金融業工作一段時間,他發現英文非常重要,想要更上層樓,於是計畫到美國讀書。

「我申請了一所專門的聾人學校,美國的高立德大學(Gallaudet University),我本來的目的是要學英文,卻發現這裡每一個人都用手語溝通,完全不說口語,這讓我很尷尬,但我已付完學費了,無法退費,我就還是留了下來,硬著頭皮,開始試著學手語。」

這顆震撼彈讓牛暄文進退兩難,但既然決定留下,就表示沒有退路了,牛暄文很快學會了英文26個字母的手語,拼音字母也沒問題,他鬆了一口氣,「我本來以為很難,沒想到一個小時就學會,就開始用拼音式的手語跟大家溝通,還以為這就是手語的全部,直到班上一位日本同學告訴我,其實還有單詞的手語喔,大家平常其實不是用拼音手語溝通的。於是他又很熱心的教我單詞手語,從此為我打開手語世界的一扇窗。」

因為這位日本朋友的關係,牛暄文了解手語的文法跟結構,才知道這是一個完全不同於口語的語言系統,這讓牛暄文對手語產生十足的好奇。

牛暄文一直勇於嘗試,大步向前,他認為與其等著別人來跟你溝通,不如自己打開世界的窗,迎向未來。(攝影:王騰毅)

進入公視新聞台 台灣手語也能通

牛暄文進一步解釋,以前學聽人使用的語言時,碰到的障礙及挫折非常多,但學了手語之後,發現手語好像更容易、更直接,「這使得我對手語愈來愈有興趣,就一直問身邊的朋友,經常在書上發現一些字詞,就會問朋友相關的手語如何表達,我也會請教學校的老師 因此進步很快。歷經這一學期的磨練,我可以用手語跟身邊的朋友順利溝通。」

一年半之後,牛暄文回來台灣,輾轉進入公共電視手語新聞部從事新聞工作,又開始進入另一個新的階段,「當時製作人覺得我的樣態不錯,希望能訓練我成為手語新聞播報人員,又因為我會美國手語,也許將來可以幫忙聯絡國外的單位,採訪外國的聾人朋友,也希望我能嘗試擔任主播工作,當時我沒有想很多,就先試試看。」

但問題又來了,牛暄文不會台灣手語!一切又得重新來過。

牛暄文笑著比著手語:「我自己覺得美國手語比較簡單,台灣手語比較難,可能是因為在美國的時候,那個環境大家都使用手語溝通,沒有人會逼我使用口語講話,但回到台灣之後,我身邊的人都用口語溝通,生活圈比較少碰到聽障的朋友,再加上我會被中文字綁住,因此在學台灣手語時,反而受到限制,但後來也慢慢克服了。」

看來好像沒有什麼事難得倒牛暄文。

牛暄文雖然聽不見, 卻有一顆柔軟的心,小時候讀繪本的經驗,讓他更心疼聾人小孩,期待能有專屬他們的手語繪本出現。(攝影:王騰毅)

圓一個繪本夢 讓聾人小孩「看」懂繪本

走過一大段漫長的學習歲月,牛暄文從被禁止使用手語,到精通美國及台灣手語,甚至在電視台以手語播報新聞,每天為聾人朋友傳達新訊息,他也更能同理及了解聾人朋友的需要,2013年他當選中華民國聾人協會理事長,開始投入聾人團體的相關工作,期間,政府開始重視國家語言政策,牛暄文也在多次在《國家語言發展法》公聽會上,表達將手語納入國家語言的意見,希望政府對手語能更加重視,

終於在2018年,《國家語言發展法》三讀通過,手語正式納入國家語言,與閩南語、客家語、原住民族語、閩東語並列,這可以說為爭取聾人平權邁進一大步。最明顯的改變,就是許多重大場合都會安排手語翻譯員,目前民眾最熟悉的莫過於每天的疫情指揮中心記者會,都有手語翻譯員同步翻譯。

但一路走來,牛暄文始終沒有忘記他的繪本夢。

「童年的時候,媽媽都是用口語跟我講故事,而不是用手語,後來我開始學手語,我總是會去猜想到別的聾人孩子都是怎樣的情況?他們的爸媽是否也是用口語跟他們說故事?他們可以聽得懂嗎?還是像我一樣得花一段時間去摸索?我會想去幫這些孩子,希望有一天能出版一本專為聾人孩子設計的繪本,讓他們真正看懂繪本。」

牛暄文沒有想到,他離這個夢想並不遠。在擔任聾人協會理事長期間,牛暄文遇到四也文化出版公司總編輯、中華民國兒童文學學會祕書長的KiKi、張素卿,讓這個夢想逐步實現。

張素卿認為,手語是一種溝通的語言,手語繪本就是用不同的語言,親近聾人與聽人朋友的心,拉近人與人的距離。(攝影:鄭清元)

與出版社合作 討論就花3個月

張素卿筆名KiKi,從事繪本出版多年,同時也是兒童繪本作家,大學念經濟系,本身又是台東大學兒童文學博士,對於繪本出版很有一套,然而面對「手語」繪本這件事,還是人生頭一遭。 

KiKi說,2017年政府開始推動文化平權,很多場館開始動起來,當時台灣文學館規畫要做3個資源箱,分別是視障、聽障及兒少,期待能透過這樣的活動,讓弱勢及不同族群的民眾接觸文學。「兒少的部分,館方找我來設計,聽障部分則找聾人協會的牛暄文,當時大家一起開會,一開始其實都沒有什麼頭緒,但透過彼此互相腦力激盪,最後也都做出不錯的點子。」

KiKi說,她當時向聾人協會建議可以用「九份的雨」為主題,透過林煥彰老師的詩傳達不同的雨的情境,然後由聾人朋友以手語來表達。有了這次合作經驗,彼此有一些信賴,牛暄文於是向KiKi提出聾人繪本的構想,希望能和出版社一起合作。

「一開始還不知道要怎麼做,光是討論就花了3個月的時間。」KiKi說,當時聾人協會提出一些構想,她比較是站在出版專業的角度,為大家釐清一些問題,讓目標更清楚,「我當時問他們想要的方向,這個繪本是為了聾小孩,還是聽人小孩?因為這是完全不同的思考邏輯,後來才慢慢確定,他們其實是希望能讓聽人也學一點手語。」

「還有一件事也要確定,到底是要做教材,還是做繪本?」KiKi從聾人協會的朋友給的一些構想圖發現,同一個頁面有起床、吃飯、上廁所,呈現的圖案也是純手語,而不是故事,比較偏向手語教材。

KiKi的建議是,如果是教材,一般人除非有需求才會去購買,就像英文、日文教材一樣;但繪本則是在講故事的過程中一點一滴接觸手語,聽人朋友在讀的過程中可以去選擇要不要學手語,這樣的受眾會比較廣泛。聾人協會的朋友們也接受這樣的定位。

聾人小朋友第一次成為繪本主角

此外還有一個疑問,聾人朋友平常就會將一般市面上出版的繪本拿來當教材,為什麼還會需要特別製作專為聾人使用的繪本呢?

KiKi說,她也是在製作的過程、甚至到了出書以後才慢慢發現,一般繪本是看不到聾人文化的。她以第二本繪本書《小熊逛市場》為例,分享會上,小朋友看到攤販的畫面時馬上舉手說:「他(書中的角色)跟我一樣戴助聽器耶!」,「那一刻我才明白,原來他們從來都沒有進到書裡面當過主角!」

書中還有另一個畫面:賣雞蛋糕的老闆向顧客秀出計算機,告訴對方結帳的金額是多少。這也是屬於聾人朋友生活的一部分,一般繪本很難看得到,但這個畫面特別能引起聾人朋友的共鳴,透過繪本,也能讓聽人理解,進而產生同理心。

其次,在語法方面,以中文的意思「我不喜歡吃」為例,手語的語法卻是「我──喜歡──不要」,過去聽人世界的繪本,有一些詞彙是聾人比不出來的,因此在閱讀時,難免感到「卡卡」的,KiKi就提到,原本在書中安排車輪餅跟紅豆餅的內容,但手語的紅豆餅有三種比法,為避免混淆,後來才改成雞蛋糕,因為雞蛋糕只有一種比法,「各種情況都必須考量」。

KiKi張素卿為小朋友讀手語繪本,密切互動。(張素卿提供)

KiKi說,繪本推出以後,除了受到聾人朋友的歡迎,聽人朋友也並不排斥這樣的讀本,但最讓她意外的是「老人」及有長照需求家屬的反應。有一位作家前輩吳文雄看到這本書,就很感慨的對她說,如果當時他年邁父親重聽時能學一點手語,或許他們在溝通的時候就不會像吵架一樣。

KiKi說,當初《小熊在哪裡?》是為了聽障朋友著想,但其實每個人都有可能因為疾病或聽力退化遇到聽覺上的問題,不論是自己還是家人,尤其目前已進入高齡社會的情況下。很多故事志工在「老大人社團」活動讀這個繪本,同時可以教老人家學一學手語,因為部分老人家聽力退化或重聽,簡單手語除了方便他們可以溝通,對他們肌力 手指的小肌肉訓練也有幫助。

小熊在哪裡? 聾人、聽人小朋友反應大不同

繪本推出以後,反應熱烈,不只聾人朋友,聽人朋友也無法拒絕小熊的魅力,繼《小熊在哪裡?》之後,又推出《小熊逛市場》。

牛暄文也分享和孩子們讀手語繪本的經驗,「我在針對聾小孩讀這本書時,會直接用手語去做互動,因為他們看得懂手語,比較容易進入書中的情境;如果針對聽小孩時,就要請翻譯員針對我的手語轉成口語,我會去看聽人小朋友的回應,如按門鈴,我就會再加入解釋,因為聾人朋友聽不到聲音,所以需要這樣的閃燈,讓我們知道狀況,有關聾人生活文化的部分,就需要加比較多的解釋。」

牛暄文說,針對聾人小朋友演講說故事的時候,他們的反應很大,「如果我問,這是小熊,牠在做什麼事情呢?牠為什麼去外面呢?小朋友發現這個特別的畫面,就會說『啊!有燈在閃!』(表示有人按門鈴,大部分聾人朋友的家裡會有這樣的視覺設施)我還沒有講,他們其實就已經知道接下的故事會發生什麼事。他們很喜歡找小熊在哪裡,也喜歡尋找的這個過程,也喜歡故事當中的各種發現,尤其是感受到他們日常生活中所熟悉的事物。」

牛暄文說,幾次互動下來,他發現聾人小朋友喜歡直接看書,因為他們無法一面看書,一面又要看老師比手語,「我就會等他們先看完繪本的內容,再問他們,那你們找到小熊了嗎?小熊在哪裡呢?先讓他們看完繪本,大致理解內容之後,我再繼續講解。」

KiKi張素卿與《小熊在哪裡》的編輯委員陳志榮(聾人朋友)、羅念慈(手語翻譯員),帶著小熊出巡,分享手語繪本的製作過程。(照片提供:張素卿)

溝通無障礙 聽人要願意「說」

邁開了這一步,牛暄文覺得這是聾人平權很重要的一部分,但最終還是希望大家能理解聾人,願意跟聾人溝通。

牛暄文說,聽人朋友常會誤會聾人朋友無法溝通,或是聽不懂,「但沒有辦法溝通,不代表我們不知道你們的意思,或者我們不願意溝通,只是沒有找到對的方式」,也常聽人朋友針對聾人朋友說:「他不懂啦!」但其實不是不懂,而是彼此溝通的方式不正確。

「就好像美國人來到台灣,一句中文都不會說,他當然無法回答你的問題。一樣的意思,我們只是語言不同而已。並不是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牛暄文說,現在手語已列入國家語言,聽人朋友可以多多學手語,跟聾人朋友溝通,我們碰到聽人的時候,也會試著教他們手語,一起溝通,也盡量讓聽人小朋友學習簡單手語,讓他們可以跟聾人小朋友溝通。

牛暄文認為,跟聾人朋友溝通,不要急著「說」,也不要急著用文字表達,試著用動作跟表情,打開溝通的第一步。圖為「說」的手語。(攝影:王騰毅)

牛暄文建議聽人在跟聾人小朋友在一起時,不要執著在說話這件事情上,而是以動作或表情為主,和對方互動,他發現聽人小朋友跟聾人小朋友,在溝通時會比大人更順暢,「他們更願意表演,願意透過肢體動作跟聾人小朋友溝通,聽人小朋友不會被語言綁住,而是用肢體及表情讓別人知道他們的想法,只要告訴聽人孩子說,你要表現動作給他看,他們都會願意。」如果聽人的大人也願意放下身段,敞開心扉,和聾人朋友溝通,其實並不難。

下次,當你打開手語繪本,假裝你正在跟一位聾人小朋友一起閱讀,你會希望怎麼跟他或她溝通呢?

不管是《小熊在哪裡?》,還是《小熊逛市場》,繪本的貼心設計,許多角色都是有動作的,每個動作都代表一個手語,學起來並不困難,難的是,你願不願意敞開心扉,試著用他們的語言交流,共渡一個美好的閱讀時光。

別忘了,手語,也是我們的國家語言之一,值得我們共同珍惜與關懷。而我們的聾人朋友們跟你我並無不同,所不同者,在於他們所說的獨特而美麗的語言。

牛暄文認為,聽人朋友常會誤會聾人朋友無法溝通,或是聽不懂,「但沒有辦法溝通,不代表我們不知道你們的意思,或者我們不願意溝通,只是沒有找到對的方式」。(攝影:王騰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