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波昂重新認識貝多芬

「貝多芬的音樂大家都聽過,可是他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很少人能說清楚。」波昂貝多芬特展的策展人隆恩(Julia Ronge)說,「我們得設身處地回到他的時代和社會,才能看出他的革命性。」
文字、攝影:林育立

展場的正中央擺著一張石膏面具,走近一看這人抿著嘴唇,嘴角往下撇,給人難以親近的第一印象,這是貝多芬在世時最早的石膏面具。無獨有偶,後世關於貝多芬的文字描述,也免不了凸顯他與「命運」搏鬥的巨人形象和倨傲的藝術家脾氣,華語世界甚至將他神格化,直接封他為「樂聖」。

「貝多芬其實是很隨和的人,跟朋友在一起時經常說笑話。」波昂貝多芬特展的策展人隆恩(Julia Ronge)說,出身音樂學者的她,曾出版多本有關貝多芬的著作。

那麼面具上的表情為何這麼嚴肅?原來當時在臉上抹石膏,得將管子同時插進鼻孔才能呼吸,貝多芬怕被悶死,嚇得要命,嘴巴才閉得這麼緊。這張在不自然狀態下完成的面具,後來竟成19世紀所有貝多芬畫像和塑像的範本。

「貝多芬的音樂大家都聽過,可是他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很少人能說清楚」,隆恩說,「我們得設身處地回到他的時代和社會,才能看出他的革命性。」

貝多芬在世時最早製作的石膏面具,後來成了19世紀所有貝多芬畫像和塑像的範本。
貝多芬1770年12月17日在這座青銅和大理石製的洗禮台上受洗,這一天因此被當成他的生日,實際出生的日期應該更早。

貝多芬在德國西部的波昂(Bonn)出生,這座位於萊茵河畔的城市,整年有著音樂會、展覽和研討會,慶祝貝多芬誕生250週年。市府還在全城各地設置了名為「貝多芬故事」(BTHVN-STORY)的解說牌,方便訪客追尋他的足跡。波昂的古城區面積不大,走在街上不時撞見雙手插在口袋、面帶微笑的小貝多芬雕像,這是藝術家去年發起的「我們的路德維希」行動(路德維希是貝多芬的名字),每座定價台幣1萬元,吸引了上千人搶購。

在貝多芬所有的慶生活動中,最重要的是聯邦藝術展覽館(Bundeskunsthalle)一連展出到4月底的特展,這是歐洲近年來最完整的貝多芬展覽,透過250件展品,娓娓道來貝多芬的一生。除此之外,還有貝多芬出生的故居,該處19世紀末幸由熱心民眾買下,得以保存至今,現已改建為名為貝多芬之家(Beethoven-Haus),其中亦有數量驚人的收藏,也非常值得一遊。

蛋糕店櫥窗:波昂的蛋糕店用各式各樣的貝多芬產品和「我們的路德維希」雕像來招攬客人。

貝多芬大半生是在維也納生活和創作,奠下作曲家的聲望,一般人聽到貝多芬自然會聯想到維也納。事實上,貝多芬在波昂度過的人生前22年,也在他身上也留下了難以抹滅的烙印。

貝多芬從小天賦異稟,7歲第一次登台演出。為了在宮廷樂團求職,12歲創作第一首鋼琴奏鳴曲,當時他的作曲老師即稱讚他「如果繼續這樣進步的話,一定可以成為第二個莫札特」。他繼承音樂家父親的衣缽,在宮廷樂團演奏管風琴、大鍵琴和中提琴,樂團評語「演奏能力佳、風格正確」,算是最早有關他音樂才華的記載。

18世紀末的波昂仍是封建體制,卻已受法國大革命影響,統治的君主對進步思想持寬容的態度,因此貝多芬很早就受到廢除貴族特權、反抗教會權威等啟蒙思想的洗禮,並經常參加知識份子的讀書會。波昂的樂團有50位樂手,不論規模和水準在歐洲宮廷都是數一數二,貝多芬最初的幾首管弦樂作品就是為這個頂尖的樂團創作。

貝多芬30歲起患有重聽,委託人為他製作湯勺般的助聽器,在展場親自試用後可發現效果其實相當有限。

為了向當時最有名的作曲家海頓學習,貝多芬22歲前往維也納。他很快就受到貴族的賞識,以鋼琴家和作曲家的身份在全城最重要的舞台登台。24歲創作的鋼琴三重奏,一問世即得到熱烈迴響,讓這個歐洲音樂最鼎盛的城市對他刮目相看,光版稅收入就夠他生活一整年。

隆恩指出,維也納貴族的財力支持和音樂鑑賞力,對貝多芬後來源源不斷的創作提供了肥沃的土壤,「這些貴族的藝術涵養很高,很清楚眼前這位年輕人的實力」。

從這首封面上標記的「第1號作品」,即可看到貝多芬終其一生都在打破前人的限制。以往的鋼琴三重奏都是3個樂章,這首作品卻有4個樂章,而且最後一樂章的結構採用奏鳴曲式,而非慣用的、主題一再重複的迴旋曲(Rondo)式。

貝多芬演出和作曲事業正得意時,卻不幸受耳疾所苦,32歲在維也納近郊的海里根城(Heiligenstadt)寫下著名的遺書。

貝多芬過世後,手稿分散各處,很少集中在一起展出,因此對愛樂者來說,波昂特展最吸引人的部分無疑是書信和鋼琴奏鳴曲、四重奏和交響曲等手稿,例如柏林國立圖書館珍藏、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世界記憶名錄的第9號交響曲「合唱」。細看手稿不僅可觀察貝多芬對主題和樂句的思考,還可找到許多用筆劃掉或用刀割掉的痕跡,顯然貝多芬為了追求完美,在定稿前一改再改。

貝多芬的第3號交響曲「英雄」原本打算獻給拿破崙,聽到拿破崙自行稱帝後,一氣之下改名,這是古典樂迷津津樂道的軼事。這首交響曲光第1樂章就比他老師海頓早期的一首交響曲還長,從作品的複雜度、表現內涵和配器規模來說,都是創舉。原曲的手稿已佚失,現存的是貝多芬親自訂正過的複本,封面上可見他用力塗改標題所挖出來的洞,可見他的憤怒;不過,仔細一看又可發現,貝多芬用鉛筆補上了一行字「寫給波拿巴」,這是拿破崙的名字,看來他後來又反悔了。

無論如何,自由、平等、博愛的革命精神,確實深深影響了這部革命性作品的創作。隆恩開玩笑說,改名的故事很精彩,可是反悔的這一段不夠動人,難怪節目單的解說都跳過這部分。

貝多芬在這張譜紙上寫下B大調第29號鋼琴奏鳴曲「漢馬克拉維」(Hammerklavier)的草稿。這首曲子技巧艱難,超越當時演奏家的極限,第一次公開演出已經是他過世幾十年後的事了。
貝多芬校正後寫給出版商的第29號鋼琴奏鳴曲勘誤表,現藏於英國劍橋大學圖書館。

貝多芬在維也納事業得意,演出、教琴和作品版稅收入頗豐,貴族為了留住他還定期付他錢,因此物質生活過得不錯,每年夏天到鄉下度假,現場並展出他收藏的股票和各國錢幣,「說他是精明的生意人一點也不為過」。貝多芬還主辦音樂會,自己雇用音樂家、賣票自負盈虧,展品中有一張節目單,地點是維也納重要的演出場地城堡劇院(Burgtheater),幾首曲子的演出時間加起來長達4小時,可見他受歡迎的程度,不過對聽眾來說想必也是一大考驗。

從波昂到維也納,貝多芬身處的時代社會階級分明,但受法國大革命的撼動,封建秩序已開始解體,中產階級的自我意識抬頭。在這個過渡的年代,貝多芬靠接案的收入過活,可說是西方音樂史上最早的自由工作者,不過也正因如此,不得不投大眾所好。

1814年,拿破崙戰敗,歐洲結束25年的戰事,各國領袖齊聚維也納開會,重新分配歐洲秩序,貝多芬把握機會創作了應景的作品「威靈頓的勝利」(Wellingtons Sieg)。這首歌頌英軍戰勝法軍的管弦樂作品,穿插隆隆炮聲和愛國歌曲「天佑吾王」(God Save the King),乍聽之下像是膚淺的電影配樂,從貝多芬的標準來看應屬敷衍之作,但結果卻讓與會的歐洲列強開心地不得了,不僅讓他大賺一筆,名聲從此也傳遍全歐,貝多芬因此也可稱是大眾商業文化的先驅。

貝多芬創作「威靈頓的勝利」深受歡迎,也讓貝多芬大賺了一筆。(圖片提供:波昂貝多芬之家)

如果想更貼近貝多芬本人,好好認識這位作曲家,最好還是到波昂古城區的貝多芬之家,為慶祝他250歲生日重新規劃的常設展,去年底正式開放。

這棟300年前興建的老房子,仍保留當年建築的原汁原味,每一間房間都有特定的展覽主題,比方同代人對他的評語、來往的友人、贊助他的貴族、戀愛的對象、散步時隨身攜帶的筆記本、與出版商往來的信件、以及10歲時彈過的管風琴、在宮廷樂團拉的中提琴、用過的羽毛筆、桌子、拐杖等樂器和遺物。

貝多芬剛到維也納時英姿煥發的畫像、一生對鋼琴音響效果不滿意的他,向製琴商訂製的最後一架鋼琴、以及一頭亂髮、披著時髦紅圍巾的那張著名肖像畫也都收藏於此。

「貝多芬之家」擁有全世界最大的貝多芬收藏,公開展出的只有一部分,絕大多數藏品可在網上免費閱覽,用來展出手稿的「寶藏庫」尤其驚人,從草稿、初稿、修改、定稿、出版到勘誤,搭配數位科技,清楚呈現貝多芬作曲的過程,讓人忍不住讚嘆人類創造的可能性。

貝多芬出生的房子現已改建為博物館,擁有全世界最大的貝多芬收藏。
德國畫家史蒂勒(Joseph Karl Stieler)1820年創作的這幅作品是流傳最廣的貝多芬肖像畫,貝多芬本人對這張畫也相當滿意。(圖片提供:波昂貝多芬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