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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業篇》帶著台劇激戰世界串流 用心打造30年不退流行的戲

台劇好看,好在哪裡?台劇不好看,不好在哪裡?看著台劇正在起飛,王小棣、湯昇榮兩位過來人,細數產業的起起落落與奮鬥歷程,期許台劇更上層樓,與串流平台來自世界各地的優質戲劇平起平坐。
2022/1/2
文:葉冠吟/攝影:王飛華、裴禛/影音:黃大維

你去年也追「台劇」了嗎?2021年的倒數煙火剛放完,回望去年台灣戲劇作品的表現,觀眾們在網路上好評連連,從年頭到年尾,好戲像大隊接力般接連上檔,都不怕鬧劇荒。

回頭細數這一年,有堪稱台灣影視黃金陣容精銳盡出的懸疑時代劇《華燈初上》掀起全台追凶風潮;茶葉商戰劇《茶金》跑遍全台20處古蹟取景,凝視大時代下的小人物群像。

還有揭開消防隊員日常的職人劇《火神的眼淚》,引起大眾關注打火英雄職安問題;原班人馬回歸的生活喜劇《俗女養成記2》,持續探索女性自我成長,打破華視戲劇節目近18年來最佳收視紀錄;《誰是被害者》雙導演再次搭檔的刑偵懸疑劇《逆局》,挑戰暴力美學和影迷推理實力。

更遑論寫下台劇新頁,挑戰還原150年前的台灣場景、斥資新台幣2.2億元的歷史劇《斯卡羅》,與拔地蓋回消失近30年的台北中華商場的魔幻寫實劇《天橋上的魔術師》……

台劇起飛了嗎?壞學生現念書

「我們像一直不學好的壞學生,終於開始想趕功課學習時,考題又來了。」入行逾40年的資深導演王小棣,坐在當年討論「植劇場」的長桌前,語重心長的說。

「我們像一直不學好的壞學生,終於開始想趕功課學習時,考題又來了」,入行逾40年的資深導演王小棣認為,目前台劇還正在努力扎根的階段。(攝影:裴禛)

2016年,國際OTT平台龍頭Netflix帶著大筆資金進軍台灣,投資在地影視作品的同時,王小棣認為,它們也把來自全球的好劇放到觀眾眼前,把觀眾的口味標準拉高至世界級,作品優劣、技術成熟與否,一覽無遺,觀眾喜好立即反饋在收視率及討論熱度之上。

更遑論掌握漫威、皮克斯、星際大戰等熱門IP的Disney+,去年也宣布參戰亞洲市場。在見證2021年韓國Netflix影集《魷魚遊戲》播出10天內,拿下全球90個國家排名第一的亮眼成績之後,台灣戲劇準備好在茫茫片海中,挑戰跟國際頂尖好劇搶眼球了嗎?

「力有未逮,潛力無限。」

這是《誰是被害者》、《火神的眼淚》等叫好叫座的台劇幕後推手,瀚草影視總經理湯昇榮對台灣戲劇目前現況的形容,儘管最新製作播畢的《茶金》獲得7個國內外OTT平台收視排名第一,湯昇榮依舊不敢對台劇過度樂觀,因為台灣影視產業最殘酷的現實,就是資金不足、基礎根基不穩,這兩項大問題是影視工作者迄今仍努力填補的黑洞。回溯根源關鍵之一,就得提及台灣電視頻道數量多的怪象。

《誰是被害者》、《火神的眼淚》等叫好叫座的台劇幕後推手,瀚草影視總經理湯昇榮樂見2021年台劇精彩表現,但仍給出「力有未逮,潛力無限」評語。(攝影:王飛華)

電視台頻道瓜分收益 無人願意投資好劇

「台灣這麼小的地方,卻有這麽多電視台,相對分散了所有資金和投資,這個產業結構很獨特」,湯昇榮感嘆。

1994年台灣有線電視合法化後,上百個有線頻道(商業電視台)如雨後春筍冒出,瓜分過去老三台時代動輒破10的收視率,現在競爭幾乎的卻是破1的可能性。相對而言,電視台最大宗的收益廣告資金也被稀釋,難以投入更多預算做好戲。

2001年推出的台劇《流星花園》至今是許多觀眾心中的經典偶像劇,甚至被日本、韓國、中國翻拍。(翻攝自網路)

當2001年改編日本漫畫的偶像劇《流星花園》橫空出世,以6.99%超高平均收視刷新當年紀錄,也捧紅主角大S與周渝民、言承旭等一票年輕演員,甚至開始風靡亞洲,而它的單集製作成本僅有新台幣50萬元。這讓電視台嘗到甜頭,積極推出類似浪漫、愛情題材,搶攻偶像劇紅利。

根據中華民國剪輯協會數據,儘管到2011年林依晨與陳柏霖主演的《我可能不會愛你》,單集製作費已拉高到新台幣210萬元,但同一期的日本NHK大河劇《仁醫2》早以一集新台幣2200萬元的預算經營內容,遑論2009年韓劇《IRIS》就已創下新台幣2700萬元的單集製作費。

時間來到2021年,在國際OTT平台投資、業界與文化部「前瞻計畫」幫助下,台劇《天橋上的魔術師》終於突破單集2000萬元的製作費、創下台劇有史以來最高紀錄時,韓國的《屍戰朝鮮》單集已上178萬美元(約新台幣4900萬元),今年最夯的生存鬥智類影集《魷魚遊戲》則達到新台幣6000萬元。

再加上近年網路與新媒體的崛起,電視廣告資金持續被稀釋,2016年開始,網路廣告收益就已來到25.8億,超過有線電視台的19.1億,但根據文化部數據顯示,廣告收益仍是佔電視頻道業該年總體營收最高的35.12%。

當電視台無力投入更多資源做節目創新,類型只會越趨保守,打便宜安全牌,「為什麼電視這麼多名嘴,因為省錢,颳風下雨都能拍,台灣都是窮人電視,沒有賺過錢的都不敢拍,偶像劇、鄉土劇有賺錢的才敢拍」,王小棣忍不住搖搖頭。

為節省經費,電視台也大量從海外購買電視劇,截至2018年文化部最新數據,電視頻道每年播映戲劇,光陸劇和韓劇比例就高於5成,甚至不停重播,回想《後宮甄嬛傳》大家已經看過幾遍?連台詞都朗朗上口了。

在自製影視產能有限的情況下,湯昇榮坦言,現在台劇含迷你劇的一年產量平均只有40多部,「韓國則是每個禮拜都有1、2部新劇推出,光量就把我們蓋死了」,台灣怎麼能跟早在1997年、政府就已帶頭傾全力扶植影視產業的韓國比呢?

台灣影視業者捲袖自救 國際OTT平台資金救援

「雖然台劇的狀態一直像波峰波谷,但每年還是有好作品產出」,儘管台劇影視產業環境根基不穩,湯昇榮認為仍有一群影視工作者總是兢兢業業,從偶像劇、鄉土劇中力求突破,挑戰新題材、新類型。

攤開台劇發展史,早在2006年就有探討教育改革體制的《危險心靈》、2008年也有挖掘基層警察的《波麗士大人》,到了2015年也有聚焦禮儀師的《出境事務所》、挑戰醫療體系弊端的《麻醉風暴》和國共內戰空軍題材的時代大戲《一把青》等等。

而有感於台灣影視作品類型單一,同一年王小棣和蔡明亮、瞿友寧、陳玉勳等8位資深導演共同發起「植劇場」計畫,挑選24位新生代演員培訓,並找來徐譽庭、溫郁芳等金鐘編劇,手把手帶著新編導創作。

「植劇場」以6到7集的短單元劇為主,並規劃愛情成長、驚悚推理、靈異恐怖、原著改編4種類型創作,推出《戀愛沙塵暴》、《花甲男孩轉大人》、《天黑請閉眼》與《荼蘼》等膾炙人口作品。

最終「植劇場」系列作品不僅在2016、2017年金鐘獎中,入圍39項並拿下其中9項大獎,也培養出2座金馬獎男配角得主劉冠廷、金鐘獎女配角孫可芳及許光漢、陳妤等新生代演員,甚至成為最早上架Netflix的台劇之一。

「植劇場」系列作在2016年舉辦聯合發布記者會,當初培育的24位新秀已成為現在台灣演藝圈不可或缺的重要演員。(圖片提供:拙八郎)


回憶當年創立「植劇場」初衷,王小棣苦笑,當時台灣影視環境貧瘠,人才都「西進」到中國工作,他試問自己還能做什麼,「我們是學劇場的,就只能把演員的培訓扎實一點、把一些基礎工程做好」。

隨著Netflix、HBO等各家國際OTT平台帶著資金、資源來到台灣,許多影視業者有機會借力使力。2017年以台灣宮廟文化、民俗信仰為背景的《通靈少女》,被選為HBO首部全中文發音的影集,在23國同步播放,打開跨國合作開端。

2019年,公視與HBO、CATCHPLAY合作推出《我們與惡的距離》,探討媒體亂象與無差別人事件的題材,讓觀眾不分國界都能共感,在美國影視評論網站IMDb獲得9.5的高分,讓海外業者及平台對投資台劇產生信心;同年與FOX攜手合作的《想見你》也繼續搭上「台流逆襲風」在韓國、中國引發高度討論,充裕的資金確實讓亮點台劇產量增大,也讓劇組有餘力提高質感與內容。

以台灣宮廟文化、民俗信仰為背景的《通靈少女》,2017年被選為HBO首部全中文發音的影集,在23國同步播放,打開跨國合作開端。(圖片提供:公視、HBO)
2019年,公視與HBO、CATCHPLAY合作推出《我們與惡的距離》,探討媒體亂象與無差別人事件的題材,讓觀眾不分國界都能共感。(圖片提供:CATCHPLAY)


2020年到2021年,Netflix和HBO繼續力助台灣好劇,從《誰是被害者》、《做工的人》、《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華燈初上》,口碑質感兼具獲得一致好評肯定,也間接帶動台灣影視作品追求更高標準的壓力,因為OTT市場的出現,已經打破觀眾得被動收看節目的模式。

不過國際平台來了,真的好嗎?

投資台劇 國際OTT平台是助力還是阻力?

在文化部推出的文化趨勢分析中,關於2020年韓流文化探討的報告裡就指出,Netflix確實為韓國影視作品帶來在全球的曝光,但他們也發現觀眾近3年最喜歡的影視作品,如《陽光先生》、《德魯納酒店》和《愛的迫降》,幾乎都在Netflix獨家播出。

報告顯示,韓國觀眾喜好度明顯集中單一平台,且深受平台選擇類型影響,進一步影響韓國影音內容發展的多樣性。同時也因為國際平台掌握大量海外曝光優勢,導致韓國近年影視工作者趨之若鶩投件,在地播映通路競爭力變低,難以爭取優質內容播映權。

同樣的狀況未來也可能發生在台灣。湯昇榮注意到,國際OTT平台每年頂多只會挑選4、5部旗艦作品投資,那麼台灣剩下的十幾部劇,幾乎得以賠錢的低預算拍攝,尤其有線電視台的廣告經費持續減少,節目製作費越來越低,根本無法拍出好戲。

為解決電視台無力製作高預算戲劇,湯昇榮2017年在推動《麻醉風暴2》時,嘗試以多家平台、製作公司共同投資戲劇。(圖片提供:公視)


為解決電視台不願投資更高預算在影視作品的問題,湯昇榮分享,他與夥伴在2017年就企圖透過《麻醉風暴2》,嘗試新的製作投資模式。藉由邀請6、7家平台、製作公司共同投資一齣戲,一起承擔盈虧,就像投資電影一樣,「以前都是A電視台拍、A電視台播,頂多把版權賣給別人,現在是大家共同擁有IP版權,然後賣給國際平台與其他國家,這是可以獲利的」,近年來,文化部和文策院也開始鼓勵更多業者來投資影視產業。

儘管串流平台帶來的資金相當可觀,湯昇榮也再拋出一個問題,平台的銀彈不是沒上限,投資、購買亞洲內容依舊有比例取捨,如果要選擇,國際OTT平台一定會先進軍產業完善的韓國,日本的原創IP有吸引亮點,印尼則有人口紅利,「台劇要在中間卡到位子得努力,也得思考一件事情,萬一這些OTT不選我們怎麼辦?它們帶來希望,但沒有帶來絕對的投資。」

光以2021年Netflix在台灣、韓國投資上檔的原創影集數量2:27,就能看到極高懸殊;Netflix在去年也公布自2016年到2020年間,就已投資7700億韓元(新台幣約179億)在韓國影視作品,2021年單年就預計投資5500億韓元(新台幣約128億)。

內容為王善待編劇 為台劇努力找出好故事

現在還能做什麼?湯昇榮認為,其實就是回歸「說出好故事」的原點,「我覺得回到內容面是永遠不會錯的。當你養出一群觀眾。他就會認出你、看你的戲,現在選擇權都在觀眾了」。

不過台灣影視環境對編劇來說仍然相當克難,劇本原是「一劇之本」,待遇卻可能是全劇組最差的,不僅對導演、演員沒有決定權,還常被要求無酬改本;同時受限於預算、技術限制,編劇被迫放棄時代、驚悚或需要大場面的種種創意內容,也造成台灣編劇缺乏類型劇經驗。

編劇出身的王小棣也感嘆:「我很氣《魷魚遊戲》出來的時候,大家都說台灣沒編劇,但你不知道多少有才氣的人,因為這樣的環境掉頭離開。《魷魚遊戲》也是導演黃東赫想了10年,等產業成熟才拍得成」。王小棣坦言,如果觀眾真的注意到不錯的編劇們,「請寫信或到他們的臉書留言鼓勵,台灣真的有很多辛苦堅持在位子上的編劇」。

但無論在韓國、日本或美國,只要是在健全完整的影視產業環境,編劇的地位都高過於導演,是一部作品的靈魂人物,湯昇榮補充,在好萊塢影集中,決定導演選擇、故事走向、編劇工作等最終決策者的節目統籌(showrunner),很多也是編劇出身。

時代劇《茶金》以1950年代台灣茶葉出口黃金時期為背景,光劇本前期打造就花費18個月,赴全台超過20處古蹟取景。(圖片提供:公視)

因此湯昇榮近年來也致力於培養編劇,「我們試圖改變,從題材、工作時間、到預算還有給編劇的充電,所有環節都需要同步推動」,例如《茶金》光前期編劇就花了18個月磨角色設定、劇情結構,也組建專業顧問、編劇助理協助陪伴。

湯昇榮更放手讓編劇肆無忌憚先寫,儘管後期花費很多時間討論,但他認為這是必經的過程,「我們希望能做出跟台灣社會貼近、有人情味,也帶點國際技術的作品,我認為它放在30年都不會丟流行,這種東西才能把市場打開,不然世界那麼多類型劇,觀眾憑什麼要看台劇?」

近年來受到國外影視作品刺激,台灣內容開發也需要各式新血創意的震盪,湯昇榮認為,台灣有相對自由的社會環境,其實對於編劇創作是個好底蘊,應把優勢放大。

湯昇榮認為台灣相對自由的社會環境,其實對於編劇創作是個好底蘊,應把優勢放大,挖掘台灣題材故事。(攝影:王飛華)

他所屬的瀚草影視、英雄旅程,就在2018年共同催生「野草計畫」劇本徵案媒合會,希望挖掘優秀編劇人才,更直接找來10家影視平台及製作公司,讓業主直接看見、選購作品,也確保平台方會陪著得獎者共同開發。首屆就吸引300多件作品;直到2020年續辦更超過400件報名,參與的平台方也提升近2倍,在在顯示好類型劇本的高需求量。

王小棣目前也正如火如荼籌備「植劇場2」,同樣採用資深編劇手把手帶領新銳編劇的練兵方式,並沿用上回「愛情成長」、「推理懸疑」、「靈異鬼魅」、「紀實報導與人物傳記」等4個類型劇種。

特別的是,全數都是由台灣文學改編,愈在地就愈國際,王小棣他想把台灣的故事說出來,因為戲劇就是社會表現生命力的一種方式,「讓更多人看見台灣的生活、台灣對於人生理解的角度、對於愛情的想像力,人家會看到並且欣賞你們生活的軌跡。」

王小棣(右1)和「植劇場」共同創辦導演安哲毅(左起)、陳玉勳、蔡明亮一起,繼續推動「植劇場2」找尋潛力新演員。(圖片提供:拙八郎)


回望這幾年台灣的戲劇成果,王小棣想說的是:「每一部戲,只要努力拍了,沒有一部戲是浪費的,當然有缺點,但也有優點,但只要認真拍就會是進步」,王小棣眼底閃著光,也期許政府能加緊腳步,以國家隊之力挹注,陪著這群勤勤懇懇、堅持站在台灣影視崗位的工作者。

台劇,正朝變好的產業體質路上努力中,你今年也繼續追劇嗎?

主題照:2021年優質台劇項接力隊,一棒接一棒讓觀眾興奮高喊「台劇起飛」,但在影視工作者眼中,台灣影視真的「起飛」了嗎?(攝影:王飛華、裴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