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之神附身　《鯨》與千明官再難復刻的寫作歷程【專訪】

被形容為南韓版《百年孤寂》的魔幻寫實小說《鯨》，出版近20年後因為入圍布克獎決選，重新掀起閱讀熱潮，新一代讀者以嶄新眼光讀出不同的體感。對作者千明官來說，這部小說的寫作過程有如「故事之神附身」，是難以復刻的創作經驗。

文：黃淑芳　攝影：張新偉

故事從一片荒涼大地上的一個身影開始。那兒有個火堆，周圍一片寂靜，雜草叢生。湊近點看，一個身形魁梧的女人正在燒磚。女人不會說話，但其他感官異常敏銳，她一邊燒磚一邊等待，等著某人到來。

這是被形容為南韓版《百年孤寂》、入圍布克獎決選的魔幻寫實小說《鯨》最初浮現在作者千明官腦海中的畫面。為了台北國際書展活動首度來台的千明官接受中央社專訪，說起這段往事。

最初，他構思的是電影劇本，故事裡沒有後來的主角金福，講的是金福的女兒春姬。電影沒拍成，那個荒原裡燒磚的靜謐畫面卻在他腦海裡縈繞不去。

決定要寫小說時，這個故事召喚著他，他開始構築春姬的人生。這個女人是誰、為什麼獨自燒磚？她有什麼樣的身世背景、怎麼被教養長大？問號一個接一個冒出來，解答了一個又衍生另一個。千明官給春姬母親金福設定的職業是咖啡店老闆，開店資本哪裡來？進一步勾連出神秘老婦人的人生...故事就這樣一層一層堆疊起來，情節逐漸展開，規模愈來愈宏大。

千明官，1964年出生於韓國京畿道龍仁市。為了生計，他很早就進入社會，當過高爾夫球店店員、保險業務員，30歲後進入電影圈，開始寫劇本；一心想當導演拍電影，快40歲了難以圓夢。為了生計，他接受弟弟的建議試著寫小說，2003年第一本短篇小說《法蘭克和我》入選文學洞新人獎；譯成26國語言、入圍布克獎決選的《鯨》是他的第二部小說。

小說第一章大致是當初電影腳本的範疇。「第一章花的時間最長。你讀完這一章就會發現，整部小說的情節都已交代清楚。構思完成之後，坐下來寫其實很快，大概只花了3個月。」千明官輕描淡寫地說，當時他賦閒在家，腦海裡無法忽略這個故事，彷彿故事之神在耳邊不斷地說著、說著，「就像下雨一樣，新的想法不斷湧現。」他每天除了出門散散步，其餘的時間都伏案寫作，「我沒把它當成是工作，也不是什麼難事，一切都自然而然地發生了。」

對千明官來說，這樣的創作經驗絕無僅有，「事實上，這本書寫起來相當容易，很大程度依賴某種靈感，我認為它揭示了我潛意識裡很多東西。在那之後，這種情形再也沒有發生過，我再也無法真正進入那種潛意識狀態。所以我停筆很久，已經10年沒寫小說了。」

《鯨》之後，他陸續出了幾本書，寫起來相當費時，靈感漸漸匱乏，他覺得自己沒辦法繼續寫小說了，於是重返電影圈，又花了10年時間拍電影。韓國文壇一直期待他推出新作，年過60，他決定重新開始寫長篇小說，預計今年出版。

「所謂的故事，必然會跟著講者的立場與口才，以及聽者的便利有所增減或扭曲。所以各位讀者，只要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就可以了。萬事皆如此。」——《鯨》

《鯨》角色極多，對白極少，死不是死，生不是生，情節推展快速，愛慾糾葛曲折離奇可比八點檔，還有一頭能與主角心靈對話的大象，魔幻寫實的風格被比喻為韓版《百年孤寂》。不過，千明官並不認同。

「小時候看童書、童話故事，本來就會有一些奇幻或科幻的想像，那些奇幻元素早就在我們心裡，不需要特別加上文學分析的標籤，」千明官說，與其說是魔幻寫實，《鯨》的意象、畫面感更像中國導演張藝謀的電影「紅高粱」，或者陳凱歌的「邊走邊唱」。

讓讀者瞠目結舌　作者大呼痛快

《鯨》的核心是金福春姬母女，以及她們生命中其他女人，女人們的故事高潮迭起，劇力萬鈞，男性角色全是配角，幾乎只是為了推進情節而存在，性別配置非常極端。

千明官說，故事裡的男性角色滑稽可笑、自大，愚蠢，而且是「自尋毀滅的生物」，這是他個人真實想法，他有本小說《這是男人的世界》講的是男人的故事，結論是：男人們，如果沒有女性，你們什麼都做不好！他說著說著忍不住嘴角上揚，一邊自嘲「這樣講會被質疑『厭男』嗎？」

性別敘事推到極致，有個關鍵轉折發生在金福身上。讀者無不瞠目結舌、驚呼連連，作者卻說：「我覺得那很自然。」

千明官解釋，金福是欲望的化身，她在滿足個人欲望的過程中傷害了很多人，也在自己身上留下很多傷疤。無止境的欲望讓她成為成功的企業家，但不斷不斷推升的欲望，最終註定走向毀滅，金福在追逐欲望的同時，也把自己推向某種悲劇，那個轉折是順理成章的發展。

作者說得一派輕鬆，讀者的反應可沒有這麼平靜。千明官轉述韓國讀者是這麼評論的——「隨你便吧，你想怎麼樣就怎樣好了，我已經跟不上你的節奏了。」這樣的回應，讓千明官大呼「很痛快」。

描述露骨　是那個時代的風格啊

千明官一向主張文學應該走下廟堂、貼近大眾，《鯨》有許多關於性的情節，描述與用語直白露骨，讓整部小說散發生猛異常的氣味。2023年《鯨》入圍布克獎時，在韓國掀起新一波閱讀熱潮，年輕一輩的讀者也曾有類似的驚嘆，但這不是刻意為之，而是時代特色。

「在那個年代，我並不覺得我的小說比其他小說更露骨，當時也沒有引發什麼議論。畢竟90年代甚至更早之前，韓國有很多小說對性的描寫更具體、更露骨，甚至有作家因為觸犯淫穢罪而入獄呢。

後來韓國社會變得更加『道德化』，審查制度變得更嚴格，不是國家審查，而是公眾審查。關於性的描寫、可能被批評為『厭女』的內容，愈來愈沒有人敢去碰。」千明官對漸趨保守的文壇風氣頗不以為然。

故事之神引領完成的《鯨》，是千明官第一部長篇小說，寫作時他沒有餘裕思考要創造什麼樣的個人風格，唯一的堅持是諧謔，要幽默諷刺，要自然流暢，隨之而來的是後來讀者津津樂道的，全書出現50多次的「XX的法則」：無知的法則、花柳世界的法則、命運的法則、倦怠的法則...，以及作者跳進故事裡劇透後續情節的喃喃低語，帶著章回小說的語感。

這種寫作方式與當時韓國主流風格截然不同。「韓國文學非常注重內在、內心世界的描寫與探索，充滿各種隱喻，」千明官的寫法比較直接、敘事性較強，比起韓國同儕，他在中國小說家莫言、余華的作品裡感受到更強的共鳴，他們的共同點是更注重故事情節，且帶有幽默感。

這就是小說家的法則

寫這本小說的時候，千明官自認是個安靜沉穩的人，寫出來的東西「應該很平淡」，結果卻發現讓自己都感到驚訝的另一面。「創作，是連作家本人都無法預知的，不能預先設定，」他認為自己的小說沒有一致的風格，有的很文青，有的很詩意，他不斷嘗試不同的筆法，因為寫類似的東西「很無聊」。不過，如果以1到10分來評斷「千明官風格」成分，《鯨》大概可以拿9分，「幾乎把所有的想像全部都爆發出來了。」

O型天蠍座、MBTI是INFJ的千明官外冷內熱，擁有強大直覺與共情能力，不喜歡重複、不喜歡一件事情做兩次，所以他多次拒絕《鯨》改編電影的提案，因為拍電影得花很多時間改編劇本，他寧可拿這些時間去嘗試更多新的東西。他已經把改編影集授權出去，完全放手。

界定了許多「XX的法則」，那麼，小說家的法則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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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就對了！」千明官答得簡明扼要，「只要你不停地寫，自然而然會找到你想寫的故事靈感，自然而然會形成風格。」

專訪過程中，千明官說最多遍的詞語就是自然、自然而然。從小愛看故事書，天馬行空發揮想像力，設法把故事說得自然流暢，小說就自然而然渾然天成了。（編輯：林湘芸）1150226

鯨

• 作者｜千明官
• 譯者｜胡椒筒
• 出版社｜馬可孛羅
• 出版日期｜2025/1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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