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的不只是工藝 大溪漆藝學員刻出3年取捨【專訪】
（中央社記者黎桑尼、田中宏樹台北9日電）為學一門工藝，有人放下跨海來台就讀的學業，有人把多年積蓄投入3年制課程，也有人因此找到新志向，甚至學好一門語言。大溪漆藝研修所第2屆學員在漆器刻下的，不只是紋樣，還有3年間的轉變與取捨。
桃園市大溪區中央路看來只是一條尋常街道，某棟老屋樓上卻藏著一間漆藝教室，是9名上個月順利結業的學員過去3年埋首練習與創作的場所之一。
一踏進教室，映入眼簾的是以中日文對照寫成的學習守則。這些守則出自日本木工職人秋山利輝，經大溪漆藝研修所所長鳥毛清擇取部分內容後，作為勉勵學員之用。
12條守則列出學員在「進入工作場所前」必須做到的事，其中包括「學會打招呼」、「成為有責任心的人」、「成為懂得感恩的人」等。
這些守則是為了讓學員明白，來研修所上課不只是單純學一門工藝，而是必須接受、適應，甚至擁抱鳥毛清自日本帶來的整套訓練方式與價值觀。
四成退訓率
研修所從2023年至2026年的第2屆課程最初甄選出15人，最終有6人中途退出。有人因跟不上進度離開，也有人受限於學費壓力；其中一人，則是由鳥毛清主動勸退。
「漆器是可以活很久的，一、兩百年，」鳥毛清說，「但那個學員卻說，我不會活那麼久。」
他表示，在日本工藝觀裡，作品某種程度上像是有生命的存在，應以對待人的心情去面對。
他說，「對自己的作品沒有愛的話，沒意義」。
跨海學藝的香港人
9名結業學員背景各異，年齡介於24歲至44歲之間，其中最年輕的，是就讀藝術科系學士班的香港僑生馮忻翹。
來台之前，她曾因陶瓷修復初步接觸漆藝，但在香港，「幾乎沒有人知道這是什麼」。大二那年，當她得知大溪漆藝研修所開設3年制課程後，幾乎沒有多想就報名了。
每逢日本老師來台授課，她便從彰化搭車北上大溪，住進研修所附近的青年旅館，參加每次一至兩週的全天課程。回到彰化後，她也在下課後回到住處，繼續完成研修所交付的作業。
被問及來回奔波是否值得時，馮忻翹不假思索地回答：「值得。」
她說，「在這邊其實不單純是學一門工藝，而是學習怎麼做一個更謙虛的人，就是學那個態度」。
她說，日本老師若想碰她的作品，總會先徵得她同意。那樣的細膩與尊重，讓她起初很驚訝，「為什麼可以那麼有禮貌對待我的東西、當作是自己的寶貝一樣。」
儘管大學同學曾因她這種「叛逆」的選擇而看不起她，馮忻翹仍慶幸自己最終如期完成學業。如今，她已在香港租下工作室，打算回去後繼續從事漆藝相關創作。
看到希望的台中人
與馮忻翹相似，30歲左右的陳鈺凱也是在高中時期首次接觸漆藝，並曾參訪位於台中的豐原漆藝館。
「結果我就被漆藝那個有點像玉的光澤給吸引了，」她說。大學畢業後，她曾利用工作之餘學習漆藝，直到工作轉換期間看到大溪漆藝研修所招生資訊，才開始認真思考，是否能把興趣變成職業，後來並全心投入課程。
與馮忻翹通勤生的身分不同，陳鈺凱為了更容易獲得指導與練習機會，過去3年基本上住在大溪。住宿生活費、每年5萬元學費，以及另計的材料費等，也讓她過去工作賺來的積蓄幾乎用盡。
陳鈺凱說，雖然長時間反覆做同樣的工作程序很辛苦，但每當看到自己完成的作品，還是會很感動。
「原來我也可以做出當初在漆藝館看到、有那種光澤的漆藝作品，」她說，眼裡彷彿也泛著光芒。
第2屆研修班的畢業展目前在大溪公會堂展出至4月19日，陳鈺凱與其他學員也不時前來，向參觀民眾講解漆藝和展出的作品。
儘管深知在台灣以漆藝為志業「很困難」，她仍說，看到民眾反應比想像中熱烈，讓她「突然覺得好像有希望」。
自認還有許多不足的她，希望再花幾年時間持續磨練，「感覺是有機會未來真的可以靠這個當職業。」
既是學員 也是老師
研修所助教陳愷靜2007年第一次接觸漆藝，但當時台灣最長的相關課程僅3個月，讓燃起興趣的她之後只能在家創作與摸索。
直到2017年，她終於有機會在短期課程中跟隨來台授課的鳥毛清學習稱為沈金的漆藝技術。陳愷靜說，那段經歷成為自己人生「很大的一個轉折點」。
2018年起，她以助教兼學員的身分參與研修所的短期課程，以及以沈金為主的第1屆研修班。
到了第2屆研修班，陳愷靜被委以重任，負責教授漆藝課程的基礎訓練。她感慨地說：「這一段歷程，我也感受到老師傳承的真諦。」
過去只會50音和零星單字的陳愷靜，為了能好好跟著鳥毛清學習，決定逼自己盡快學好日文。那段時間，只要研修所有課，她就在大溪上課；課後再到台北上補習班，把日文基礎打穩。
隨著一次次實際對話，她慢慢發現自己與鳥毛清及其他日本漆藝老師溝通時，已能流利應對，「很自然地就進入狀態」。
被問及如何看待漆藝當代發展，她態度正面，認為這項工藝近年來「突然在藝術市場上又被看到」，也讓越來越多人開始對漆藝產生興趣，包括中國網紅李子柒在2024年底拍攝的漆藝影片。
她說，「在這個很快的世代，突然有一個很慢的工藝（被注意），然後它產生的美感是很多其他媒材看不到的」。（編輯：陳家瑜）11504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