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電視明星到流亡他鄉　維吾爾記者報導真相傳遞希望【專訪】

（中央社記者趙肯台北21日電）維吾爾記者霍加（Gulchehra Hoja）成為國際知名的記者前，曾是新疆電視台廣受歡迎的兒童節目主持人，也是中國官媒中深受維吾爾家庭信任的面孔。

如今，她笑稱，只要和她有所接觸，就可能被北京盯上。

「現在你見過我了，（你這個）恐怖分子。」日前首度來台訪問的霍加，在接受中央社專訪前對記者笑著說道。

一句玩笑，道出霍加20多年來的巨大轉變。離開中國官媒後，她加入自由亞洲電台（Radio Free Asia）的維吾爾語組，與同事率先揭露新疆大規模「集中營」體系，卻也因此付出家人遭中國當局拘捕的代價。

從宣傳走向新聞　牆外資訊帶來覺醒

現為無國界記者組織（RSF）特派員的霍加說，電視台主持生涯的轉捩點出現在2000年前後。當時中國推動「雙語教育」，她在新疆主持的節目被用來勸說維吾爾家長，孩子若想擁有光明前途，就必須學好漢語。

她後來採訪赴中國其他地區就讀的維吾爾學生，逐漸理解北京推動雙語教育背後的同化目的。

「我終於明白這個節目真正的目的」，她說。中國政府利用維吾爾人對她的信任，把她當作同化自己族人的宣傳工具。當她意識到北京當局的用意時，「我立刻感到罪惡。」

經過約一年的掙扎後，霍加於2001年7月離開中國，前往奧地利維也納短期訪問，也因此首次接觸未經審查的網路。她從海外收聽自由亞洲電台，並將其報導與自己在中國從事的工作比較。

「我覺得自己錯了，我在家鄉從事的工作與真正的新聞毫無關係」，霍加回憶道。她也因此決定赴美加入自由亞洲電台，將「為完全無法發聲的人發聲」視為自己的使命。她於同年10月抵達華府，此後再也未能返回新疆。

報導招致親人被捕　成最難熬的一夜

霍加與自由亞洲電台維吾爾語組同事率先揭露新疆大規模「集中營」體系，在資訊高度封鎖下，透過交叉查證取得外界罕見的一手資訊。

霍加表示，中國當局因她的報導，2017年先拘捕弟弟，2018年1月底又在同一波行動中帶走另外24名親屬。

「那是我最難熬的一夜」，她憶道。「我一直想，我是不是應該回去？如果我交出自己，也許他們就會釋放我的親人。」

這樣的想法最終被丈夫擋了下來。「他對我說：『你怎麼知道中國政府會釋放他們？我們必須從這裡繼續抗爭。』」

霍加因此公開向外界求助、前往美國國會作證，並向國際社會說明家人遭遇。

新疆情勢此後持續受到國際關注。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辦事處2022年指出，大規模拘禁維吾爾人等行為可能構成「反人類罪」（crimes against humanity）；美國則將北京對維吾爾人的政策定性為「種族滅絕」（genocide）。中國政府否認相關指控。

儘管霍加的親屬後來陸續獲釋，但她目前每月只能與父母通話一兩次，每次約15至20分鐘；她相信，這些談話一直受到當局監控。

對霍加而言，她的報導不只是記錄迫害，更是為了向維吾爾族人傳達一項訊息：「全世界都在關注你們。大家知道你們的處境，也在聆聽你們的聲音。」

霍加表示，支撐她一路走下去的，是家族數代人的犧牲、伊斯蘭信仰，以及維吾爾人從未放棄的自由希望。「我的人民從未放棄希望，我只是在延續他們的夢想。」

威權步步逼近　自由必須守護

霍加不希望國際媒體只呈現維吾爾人「悲傷的面孔」，忽略其歷史、文化及對未來的期待。這也促使她寫下回憶錄「A Stone Is Most Precious Where It Belongs」（暫譯：石頭在其歸屬之地最為珍貴），以自身經歷記錄更完整的維吾爾故事。

然而，隨著北京持續收緊資訊管制，霍加形容新疆如今已成為「資訊黑洞」，就連自己也無法想像他們如今的生活。

霍加認為，中國對維吾爾人的同化政策長期存在，但在習近平上台後，打壓明顯加劇。

談及台灣，霍加警告，威權統治很少突然降臨，而是透過語言、法律與制度，逐步推進，並使壓迫日漸正常化；等到大規模迫害清楚可見，支撐它的體制往往早已根深蒂固。

她稱自由是「珍貴的禮物」，呼籲台灣人珍惜得來不易的民主自由。

「當你對自由失去希望，那就是危險的開始。」（編輯：羅婉芬）11507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