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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工作者高傳棋 按圖索驥常民生活軌跡

地圖是戰略,是資產,是認識未知的途徑,何其重要。但對古地圖收藏者、文史工作者高傳棋來說,地圖是生活的軌跡,是歷史的呈現,是常民生活的記憶。
2022/3/28
文字:趙靜瑜/攝影:王騰毅

一張1871年美國少將李仙得(Le Gendre)繪製的「福爾摩沙奥澎湖群島圖」,改變了台灣的命運。

李仙得是法裔美國人,曾參與南北戰爭,官拜准將,後擔任外交官,曾擔任美國駐廈門領事。「羅妹號事件」發生後,曾來台與斯卡羅酋邦酋長卓杞篤交涉,簽定南岬之盟。李仙得在台灣時,同樣派人製作不少台灣地圖和照片,這張「福爾摩沙奥澎湖群島圖」地圖在台灣中央山脈以東畫了一條番界線,表示那裡是「非清朝統治」的土地。

地圖是戰略 是資產

後來李仙得辭官準備回美國,中途經過日本,被日本聘用擔任日本外務省顧問,在八瑤灣事件後協助日軍出兵台灣。李仙得認為,每次發生台灣原住民殺害船隻遇難漂流到台灣的外國人時,清廷都以「政教不及著地」為藉口,日本正可以此大作文章,主張台灣原住民所在地是「無主地」而入侵。

1871年琉球船員遇難漂到恆春八瑤灣,被原佳民殺害了50餘人;1874年日本以此為藉口出兵台灣,用了李仙得的地圖,派兵進攻屏東四重溪,3個月還攻不下來,死了50多人,另有500人因熱病病死,這就是台灣史上著名的「牡丹社事件」。

地圖是戰略,是資產,是認識未知的途徑,何其重要。但對古地圖收藏者、文史工作者高傳棋來說,地圖是生活的軌跡,是歷史的呈現,是常民生活的記憶。

古地圖手工精美,標示清楚,足以看見地圖所釋放的多元訊息。(攝影:王騰毅)

用深愛的地圖說台灣的故事

位於台北市萬華青年公園內的萬華故事館,平常毫不起眼,但是一推開門,裡面有許多古早地圖的復刻版,還有跟地圖有關的書籍與教材,因為地圖,是認識自己腳下土地最好的方式。

負責營運的文史工作者高傳棋經常在這裡舉辦教學與講座,偶爾他會先放一首經典台語老歌陳芬蘭的《孤女的願望》,當「請借問播田的,田莊阿伯啊,人塊講繁華都市,台北對叼去」的歌聲一傳出,問的是繁華的台北該如何去,就這樣把時空帶回了台灣60 年代,用這些他深愛的地圖說台灣的故事。

高傳棋出生於萬華加納仔,畢業於台灣大學地理學系研究所,對古地圖十分著迷,精於地圖的研究與收藏。高傳棋大學與研究所都是念台大地理系,大二時,台大校內各大系館出清老舊物品,一疊疊沒人要的古地圖,在他看來都是無價之寶,他開始收藏、研究,一轉眼便超過30年。

有河就有聚落,高傳棋對古地圖有深厚情感。(攝影:王騰毅)

雙腳行走採集 看見最真實的地圖

真正開始有規模收集古地圖,則是高傳棋去北一女擔任地理代理老師說起,原先高傳棋只是幫系上學姊代課,沒想到大受歡迎,最後在北一女教了3到4年左右的地理課,還兼修校史。高傳棋帶著高中生們做田調,收集歷史文物,這也開始了收集古地圖的計畫。

高傳棋像一個庒稼漢,個性直率爽快,帶著一身對地圖的豐厚知識,介紹自己的地圖收藏,也分享自己的價值觀。高傳棋大學時是登山社成員,經常跟隊員們帶著地圖去爬山,即使這樣還常迷了路,「一次不知道從哪棵樹上突然跳下來一位原住民,他戲謔地對我們說:『爬山還要看地圖喔』,我印象很深刻。」的確,原住民的地圖應該是內建。

除了登山之外,高傳棋也喜歡以徒步方式走訪各大小鄉鎮,細細品味所到之處的那些老樹、老建築以及老人們的故事。

有著對自己土地與家鄉濃烈的驕傲跟鞭策,收集多年古地圖的高傳棋將地理系所學與自己的興趣結合在一起,著作超過150本,現為台灣古地圖田野影像工作室負責人,著有《古地圖看台北》、《台灣百年生活圖錄》等書。每年高傳棋講座加上走讀活動加起來,至少已經帶領超過1萬人用步行體驗台北,透過歷史講述與對照古地圖,高傳棋的每則故事聽下來,都多了份獨特的人情味,他也走出了一條屬於自己的文史工作之路。

高傳棋說,「地區的發展史就像人的一生,有最輝煌的時期,也有沒落的時候。」高傳棋表示,從古地圖上能發現,人類生活多是沿著水域開始,從散村到集村,依循民生所需逐漸拓展,早期的台北地圖水源單純,後來的路網建設錯綜複雜,從這些地圖上的密碼就能一窺台北發展的端倪,再加上透過這些不同時期、不同重點甚至不同國家繪製的地圖介紹,高傳棋得以向民眾介紹台北城市百年來時路。

高傳棋大學主修地理,已經創作超過150本專業古地圖與相關書籍。(攝影:王騰毅)

台灣地圖歷史4 大時期

高傳棋表示,台灣地圖歷史大致分成4個時期,首先是大航海時期,曾經佔領台灣的荷蘭與西班牙都繪製了台灣地圖,但注重在南台灣與北部基隆等要點,類型集中在航海地圖。清廷則是沿用中國傳統山水繪法,筆工優美,內容詳實,記錄台灣的人文和自然環境,但缺乏經緯度與比例尺等現代化的地圖元素。在1860年代台灣開港後,西方傳教士與探險家也帶來了西方的繪圖技巧,為19世紀的台灣留下了許多紀錄。

日治時期,日本帶來了西方科學化的地圖繪製,利用各種不同分類的地圖記錄台灣的自然和人文現象。高傳棋說,時間回溯到1899 年,當年日本政府為了開鐵路、蓋河港而做了土地調查,留下大量的地圖資料,百年後的現在看來,都是研究台北朝向現代化發展的重要基礎,「不管是軍事需要、山林資源開發、施政規畫,各式各樣用途不一的地圖,都是時代留下的珍貴史料。」

高傳棋說,「以圖統地,以地治人」是日本人開發一個地區的方式,自成邏輯,「日本政府畫完地圖後,下一步就是標定各區域屬性,比如說日本人將商業區規畫在艋舺與大稻埕,政治重心放在台北城,西門町就是娛樂,其他北、東、南區就是住宅區。」

戰後台灣地圖延續日本人留下來的基礎,由公部門接手繪製,但80年代中期之前,大比例的地圖仍屬於機密資料,民間業者在地圖出版上限制頗多,直到解嚴之後才有所改善。

生活地圖包括店鋪名稱與廣告,用另一個視角記錄時代。(攝影:王騰毅)

生活地圖與常民生活 息息相關

一開口就淘淘不絕,底氣十足,所有的歷史故事大概都在高傳棋的記憶庫之中,信手拈來,無一不是寶貴的常民記憶。舉例來說,從台北早期地圖可以看到,青年公園過去有美軍紮營,所以有高爾夫球場,後來美軍撤離之後,當時的總統蔣經國認為應該還是要保留幾座,於是有了現在的樣貌。青年公園現在停車場的地方,以前都可以耕種東西。

又好比高傳棋熟稔的萬大區,是戰後台北最大的都市計畫區,包括批發市場打通,道路要怎麼開,都可以按圖索驥。高傳棋還曾經看過標註艋舺哪裡有黑道,萬華哪裡是情色區的地圖,一次看見萬華三百年的故事。

除了生活地圖,高傳棋也會繪製給小朋友看的地圖,還製作成大富翁等桌遊,希望從小開始教育,讓年輕世代也可以認識自己的家鄉。高傳棋也看過有台北地圖標註過各國領事館,足以反映台灣當時的國際能量;而淡水河上有很多水上活動,跑馬場也繪有馬在跑,這些生活地圖也相對重要。

對高傳棋來說,台北古地圖的收藏沒有盡頭,在台灣搜集地圖不外乎是透過舊書店、骨董店或民俗藝品店,但高傳棋也會專程飛去日本神保町,那裏有世界最大的舊書店街,其中包括日本國民連鎖書店「三省堂書店」的本店,去到那裡,高傳棋總是會滿載而歸,不曾空手而回。

高傳棋表示不僅能透過古地圖得知各區域的發展緣起,更能藉由不同時期的比對、不同類型的地圖對照,拼湊出過往的樣貌,深入了解台北。(攝影:王騰毅)

學術上的偶像陳正祥

高傳棋說,他念的是地理系,但是農經系一名教授對他有很大的啟發,那就是農經學家陳正祥,他在1948年左右到了台灣,住在青田街,著作等身,「他的教授研究室掛著一個牌子寫著:非學術談話請勿超過3分鐘, 一次校長傅斯年來敲門,他問陳正祥他可以講多久,結果陳正祥面不改色回答,要看你的內容。」

講到偶像,高傳棋眼睛都亮了,「陳正祥就是李登輝總統的老師,他在台灣居住了十幾年,對寶島很有感情,但陳正祥對那時的政治和學術氛圍不適應,後來選擇離開台灣到香港定居。」

陳正祥(1922-2003)1942年畢業於國立中央大學理學院地理系,之後留校任教。1945年抗戰勝利後,他考取公費留學,進入澳洲雪梨大學研究院,後又分別到英國、日本、西德等國繼續深造。曾先後獲得日本國立東京大學以及英國、西德地理學博士學位。

1948年秋天,陳正祥來台擔任台灣大學教授,並創辦敷明產業地理研究所。該所曾屢次被國際地理學會選為在東南亞的唯一代表機構。由於他著述豐富,研究廣泛,並涉獵世界性的地理學科,從上世紀50年代起,就奠定了在國際上的學術地位。

高傳棋說,離別時,陳正祥為台灣留下了三大部英文版《台灣地誌》,這套書對台灣的研究深入而廣泛,已經是國寶級著作。1961年為了紀念鄭成功攻克台灣300周年,陳正祥撰寫了《三百年來台灣地理之變遷》的論文,「在那個年代沒有網路,學問就是一點一滴扎扎實實做出來的,包括《台灣人口地圖》、《中國文化歷史地圖集》等等,每次一發行就掀起學術上熱烈討論跟無比的欽佩。」

「陳正祥著作有八百多本,我才寫了一百五十幾本都算太少,他是我的典範,我要一直繼續進步。」

過去的地圖綠樹成蔭,小河清晰,高傳棋說他很期待下一代 生活的台北可以吃完飯之後,家裡附近有一棵老樹,大家可以在那邊乘涼,阿公阿嬤可以吹著晚風泡茶,大自然可以跟著人們的生活,老人家可以去學校教小朋友種菜,如果是跟老人有關的社福機構,高傳棋也幻想能與小朋友一起成長,「大家一起在一個社區中成長,生命傳承才不會斷層,透過你的雙手,雙腳跟眼睛,把自己的故鄉認識得很清楚,這非常重要。」

高傳棋表示比對不同年代、不同性質的地圖,可以看出一座城市的演進。(攝影:王騰毅)

從地圖之愛到土地之愛

高傳棋說,歐美社會居住的地方一定有教堂,有修道院,有墳墓,有廣場,有徒步區,那就是生活所需,「但在華人社會,像墳墓可能都會被移走,感覺生活有種斷裂感。」高傳棋疫情前經常帶隊出國看文史,「看到歐洲都覺得很美,但不要忘記,人家的美是經過好幾代的努力,如果我們從我們這一代開始有這種觀念,愛護古蹟,愛物惜物,我們會有我們自己的獨特的文化,慢慢被珍惜,慢慢會被其他人看見。」

從對地圖之愛到現在對社會環境的大愛,高傳棋說,如果這一代不能夠完成對台灣環境的改善,「我也希望把觀念教給下一代,讓下一代有機會來完成,才不會對不起福爾摩沙的美名。」

高傳棋透過古地圖的史料分析加上歷史故事,每次都帶來難能可貴的人情味。(攝影:王騰毅)
主題照:大學主修地理的高傳棋,因緣際會下投入古地圖的世界。(攝影:王騰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