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熊為鄰／人熊邊界漸模糊　從「南安小熊」到「冰箱大盜」

（中央社記者李先鳳、張祈花蓮縣24日電）在台灣持續推動黑熊保育工作的路上，2018年一隻被暱稱為「妹仔」的小黑熊突然現身花蓮縣卓溪鄉南安瀑布步道，「南安小熊」可愛外貌瞬間引爆全民守護；大約7年後的2025年4月，一頭台灣黑熊在掠食犬隻並作勢攻擊人時，遭護管員開槍擊斃，消息震驚全台。

從可愛的「南安小熊」到作勢攻擊人被擊斃的卓溪黑熊，再到嘉義阿里山達邦地區打開冰箱覓食的「冰箱大盜」，傳統上人與熊生活圈的邊界似乎愈來愈模糊。對一般大眾而言，黑熊形象也從全民守護的可愛小熊，變為襲擾部落的掠食者。

中央山脈東部尾稜，以布農族為主的卓清村，上部落約百戶人家，僅剩老人小孩留在部落，地理環境讓台灣黑熊多次滋擾部落民宅雞舍，居民感到生命財產受威脅卻也無奈，只能嚴禁小孩晚間逗留屋外。

實地走訪黑熊襲擾部落 村民養鵝盼驅熊

卓清村村長何秋明帶著中央社記者踏上黑熊侵擾足跡，他指著部落旁的清水溪說，「推測黑熊晚上從對面深山越過溪床爬上來、進入部落，鄰居高鳳英搭建在溪邊高地的雞舍裡數十隻雞被黑熊當成大餐，養雞飼料同樣被撕開吃得亂七八糟，損失慘重」。

何秋明說，黑熊接連來部落侵擾雞舍，族人不堪其擾，除財務損失之外，也擔心幼童落單恐不堪設想，因此通報農業部林業及自然保育署花蓮分署，透過架設陷阱捕捉，直到第二次才成功，自己也到現場拍下照片記錄。

一條小路之隔的邱小姐住家，是沿山壁而建的2層樓透天厝，黑熊在2023年及2025年都曾侵擾過，沒想到今年3月又來，在深夜吃掉她養在圍欄裡的雞，「養雞10多隻打算自己家人要吃，家裡還養了3條狗，當時狗叫得好大聲、急促，從窗戶看見黑熊，只能趕緊通報」。

邱小姐說，臥室就在雞舍下方，雖有鐵窗阻隔，「但看到一頭龐然大物，並非畫冊中可愛的模樣，實在很害怕」；聽說養鵝有助驅趕熊，現在也養了幾隻鵝，「希望熊不會再來偷吃」。

卓溪鄉背倚中央山脈綿延山麓，與南投、高雄、台東海端鄉相鄰，總面積約1021平方公里，幅員遼闊。2018年起每年都發生黑熊入侵農舍、雞舍或受困陷阱的案例；2023年5月起，更是幾乎每個月都有「人熊遭遇」的狀況。

2018年現身卓溪鄉南安瀑布步道、與母熊失散的幼熊「妹仔」，是台灣首例野外黑熊幼熊照養、野放的案例，透過群眾募資，也讓大眾成為「熊保姆」，這段經歷被記錄成書，拍攝成紀錄片，「妹仔」的可愛形象，讓黑熊保育受到重視，也讓「有熊國」具象化。

黑熊通報逐年增 2025年15件寫近年新高

「妹仔」的出現並不是偶然，而是提醒大家「黑熊族群早已存在台灣山區」。根據林業保育署及國家公園通報紀錄，「妹仔」出現後，黑熊通報件數每年約有3到6件；到了2022年林業保育署推動「台灣黑熊生態給付示範計畫」，通報或配合監測都有獎勵金，通報件數在隔年成長至11件，又以2025年15件為近年最多。

細看通報案件，從最初多為誤中陷阱的救傷案或發現死亡通報，到2024年11月花蓮石平部落已有雞農通報黑熊入侵，再到2025年共有4件入侵人類生活領域的通報案件，場域包括雞舍及養蜂場，受害物種從雞隻增加為犬隻。

2025年4月間，一隻曾由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進行追蹤監測的黑熊（項圈編號BB02），入侵卓溪鄉中正部落，連續幾個夜晚出沒在部落，先是吃雞，又吃掉3隻工寮的看門狗，居民放大龍炮驅趕，夜晚仍聽見犬隻的吠叫聲，居民擔心與人類親近的狗被吃掉後，「會不會連人都成為黑熊的食物」，人熊關係緊繃。

直到護管員夜間巡視，目擊黑熊正在捕食工寮看門犬，喝斥後黑熊轉身作勢攻擊，護管員為自衛而開槍，黑熊中槍後因傷勢過重死亡。

而在相同時期，一頭名叫「阿里曼．西肯」的公熊也多次滋擾卓溪鄉雞舍，捕食大量雞隻，歷經2次野放、驅趕，阿里曼仍不時回到部落偷吃雞，部落族人束手無策，直到今年1月阿里曼被誘捕後，林保署宣布不再野放，長久收容於台北市立動物園。

同樣是今年1月，嘉義阿里山達邦地區發生黑熊一連4天跑進工寮的廚房內翻找廚餘，甚至打開冰箱吃雞蛋、罐頭，搖身一變成為「冰箱大盜」。

從可愛到驚恐 人熊共存成重新思考課題

從「妹仔」到「阿里曼．西肯」，人熊距離從登山步道、公路，再拉近到雞舍，甚至到工寮廚房。人熊距離愈來愈近，似乎提醒著社會大眾，是否該放下對黑熊的浪漫情懷，重新思考「人熊共存」的嚴肅課題。

協助屢遭台灣黑熊侵擾的卓溪鄉各部落從「衝突」邁向「共存」，林業保育署花蓮分署邀集在地農友簽署「保育柑仔店暨友善黑熊夥伴」，宣示社區與政府攜手守護山林的決心，使保育意識在日常中萌芽。

林保署花蓮分署長黃群策說，依研究結果顯示，黑熊密度每平方公里約有0.116到0.165隻，以卓溪鄉淺山地區167平方公里的面積來看，約有19至27隻。

2020年及2021年起所做相關研究報告指出，卓溪鄉是台灣黑熊所居住的環境，是一個「有熊之鄉」，在與地方溝通後，可做為人熊遭遇的示範鄉鎮。

卓溪鄉全鄉6個村共有7處的「保育柑仔店」，何秋明家的小雜貨舖就是據點之一。他坦言，「即使保育重要，但碰到人熊衝突情況，當然選擇人命優先」。

黃群策指出，「野生動物保育法」訂定後，各界對黑熊投入更多保育資源與關注，台灣黑熊族群確實逐漸成長，也讓民眾遇見黑熊的機率提高；部分黑熊開始往淺山及聚落周邊活動，以及原保地因人口老化與耕作減少而逐漸荒廢，使原本人與熊之間的緩衝區變得模糊，形成黑熊移動通道；部落獵人減少，也讓狩獵活動變少，使黑熊較少受到干擾。

此外，他說，因布農族長期與山林共存，對黑熊始終抱持尊重與敬畏態度，並不會任意獵捕黑熊，僅在公共安全或人命受到直接威脅等緊急情況下，才依據野生動物保育法相關規定採取必要處置。

黃群策表示，編號BB02黑熊案例，「反映了人熊衝突事件現場，往往需要在野生動物保育與人身安全之間做出艱難判斷」，因此更凸顯事前預警、防護措施、吸引物管理及部落合作機制的重要性，以降低人熊近距離接觸與衝突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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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立好防熊應變系統、推動生態服務給付及社區巡守等措施，宣導、教育民眾食物與廚餘等的管理，讓熊不會想要到人類生活區找食物，以致跟人產生連結。」他說。

另外，黃群策提醒，希望大家要有同理心，原住民部落生活環境就是如此（養雞、養狗等），而黑熊平常就住在旁邊，熊若不侵犯，人類並不知道牠就住在旁邊，「這表示如果做好隔離管理，其實人跟熊可以和平相處」。（編輯：黃名璽）11505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