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公河危機／泰國現象篇－魚販生計受衝擊 漁村世代斷裂

（中央社記者李宗憲、吳昇鴻清萊∕新加坡30日專電）清晨時分，轟隆隆的引擎聲劃破了泰國北部寧靜的湄公河支流郭河（Kok River）河面；49歲的漁販暹羅乘著木製漁船，沿著河岸緩緩航行。時間分秒流逝，暹羅熟練地將漁網撒入水中，但過了一整天，網內卻連一條魚也沒有。

暹羅（Siam Kaewdam）是班索果村（Ban Sob Kok）村民，他對中央社記者表示：「這兩年變化很大，很難捕到魚，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捕魚像是賭博 漁民生計艱難

湄公河支流郭河（Kok River）以前魚量豐富，一天能捕獲20至30條魚，如今出船一整天，經常空手而歸。暹羅無奈地說：「現在若能抓到一、兩條魚，就算運氣很好，很多時候一條都沒有，白白浪費油錢。」

他指出，因為水位忽高忽低讓魚群的行蹤難以掌握，「如今捕魚更像是一場賭博，根本不知道魚什麼時候會來。」

60歲的因頌住在清萊寧靜的班懷勒村（Ban Huai Luek），村莊河邊遠眺就能看到對岸的寮國村落，村裡的居民大多從事農漁業。因頌9歲起跟著父親下河捕魚，這是家族世代相傳的生活方式。

迄今，因頌仍維持近半世紀的規律生活，清晨6時即下河捕魚，一整天至少出船5趟，每次4至5個小時，但他並不希望孩子繼承這樣的日常，因為「以前這樣的生活還過得去，現在已經很難了。」

湄公河上游建水壩破壞生態

在泰國，過往輕鬆依賴湄公河滋養數世代的漁民們，如今受到中國、寮國等國在湄公河上游興建水壩，造成河川流動改變，重創他們的生計。

班懷勒村長阿披切（Apichet Cammavong）說，10多年前開始，隨著上游水壩興建及河岸整治工程展開，河流生態開始改變，魚類棲息與繁殖環境遭到破壞，漁獲量明顯下降。

根據世界自然基金會（WWF）與25個保育組織2024年發布的報告，湄公河已知約有1148種魚類，其中19%正面臨滅絕威脅。

因頌的大女兒蘇菲（Sophit Wiset）告訴中央社，過去5年來，湄公河的變化相當明顯，原本旱季會露出的沙洲與礁石逐漸消失，河水漲落愈來愈不規律，魚類數量也不如以往。

蘇菲還記得，「以前父親出門捕魚，兩個大桶子都能裝滿」。如今，桶內只剩幾條小魚。她說，父親年輕時從事漁業每月約有1萬5000泰銖（約新台幣1萬5400元）的收入，現在許多漁民連5000泰銖都難以賺到，光靠捕魚已難養活一個家庭。

湄公河爆發重金屬污染 送魚都沒人要

上游的水壩打亂了湄公河流的節奏，雪上加霜的是，2025年爆發重金屬污染疑慮，就算免費的魚都沒人要。

2025年9月，泰國清邁大學健康科學研究所的研究人員針對薩爾溫江（Salween River）進行獨立檢測，並在清邁及清萊附近的河川發現重金屬超標，他們認為與緬甸境內的採礦活動有關。

上游緬甸礦場是重金屬污染源

泰國污染控制局2025年證實，泰北地區的湄公河、郭河（Kok River）、賽河（Sai River）等河川，重金屬及砷的濃度已達到不安全水準，而污染源是上游的緬甸東北部撣邦境內礦場。

農夫暹羅捕魚的區域，2025年起就陸續被驗出含有砷等重金屬污染；事實上，暹羅本身也是研究人員的檢測對象，他的指甲與尿液樣本都被驗出高於一般標準的砷含量。儘管身體尚未出現明顯不適，但比起隱形的健康風險，暹羅更擔憂的是社區對河川已失去信心。

暹羅告訴中央社：「很多人擔心魚有問題不敢吃，過去捕獲的魚能賣到不錯價格，如今跌到剩1/3。」因為收入嚴重受創，他現在被迫兼做除草等零工維持家計。

另一位住在班索果村73歲的村代表汶探（Boontham Tarnart）表示，去年重金屬污染疑慮爆發後，許多民眾即使捕到魚也賣不出去，「那段時間，甚至送人都沒人要」。他無奈表示，許多改變並非村民所能控制，「我們沒有造成這些問題，卻承受最嚴重的後果。」

同樣的情況，發生在清萊另一條鄰近湄公河的公路旁。炎炎夏日下，一生都在賣魚的端猜（Duangjai Jampathong）揮汗如雨。她熟練地剖開魚腹清理內臟，將魚切成塊狀，放進大型冷凍櫃保存。

去年湄公河魚類遭重金屬污染的消息傳開後，端猜的生意從此一落千丈。這些魚貨最終能否賣出，她也沒有把握。

清萊政府雖然在端猜的攤販旁，貼了一張附有QR Code的紙張，客戶掃描後就能看到認證標示，以確認攤販賣的魚隻沒有遭受污染，但端猜坦承，該認證帶來的效果有限，「大家還是怕」。

泰北傳統漁村文化正在消逝

面對生計前景艱難，班懷勒村400名居民過去逾半靠捕魚維生，近10年來銳減至只剩10%。許多村民改為全心務農或離開村莊到市區工作，隨之而來的是，泰北傳統漁村文化正在消逝。

近百年來養育數個世代的東南亞母親之河正在哭泣，漁販因頌看著河流前方說：「這種延續數個世代的生活模式，可能將在下個世代結束。」（編輯：唐佩君/楊昇儒/周永捷）11507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