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公河危機／泰國公民運動篇－保育母親之河　湄公河學校揭露重金屬污染

（中央社記者李宗憲清萊、清邁30日專電）泰國北部清孔縣一棟不起眼的木造建築裡，掛著滿滿的「反對大壩」、「保護河川」、「停止爆破湄公河」等布條，書架則堆滿河川調查報告與社區研究資料。67歲的尼瓦坐在一角，與一群師生談論最近的湄公河重金屬污染事件。

留著灰白長髮的尼瓦（Niwat Roykaew）是湄公河學校（Mekong School）創辦人。在湄公河沿岸長大的他，見證這條魚群豐富的「母親之河」，逐漸成為爭議不斷、污染頻傳的國際河川。

被當地人稱為「提老師」的尼瓦原本是教師，1990年代中期離開教育體系，投入湄公河保育工作。

10年前，尼瓦與夥伴創立湄公河學校，透過工作坊和研討會等活動，把過去積累的湄公河研究與環境倡議經驗傳承給下一代。

「提老師」一生為湄公河而戰

伴隨著仲夏午後的大雨聲，尼瓦與學生、老師和媒體記者在一間木造屋內，探討2025年爆發的湄公河重金屬污染事件。

尼瓦指出，湄公河過去30年來，因興建水壩造成水流節奏改變；現在出現的重金屬污染問題，對居民影響更為嚴重。

「水壩讓河流生病，但毒物污染卻可能讓河流死亡。」尼瓦擔憂，這條人們過去賴以為生的河流，將可能變得完全無法使用，「不能在裡面游泳、喝水、依靠它生活」。

對尼瓦而言，湄公河是生命的根。在河岸村莊出生的他，20多年前就投入反對湄公河爆破工程，從最初不被理解，到後來獲得居民支持，且成功促使泰國政府2020年宣布退出中國主導的湄公河航道整治計畫，當時被視為湄公河公民運動一大勝利。

如今，湄公河再次陷入危機，面臨重金屬污染挑戰，尼瓦仍堅持站在第一線。

不使用手機的尼瓦，對科技產品不太熟悉，但他透過平板電腦一一向中央社展示，漁民記錄下魚類受污染而變得畸形的照片。

過去，尼瓦從未需要擔心河裡沒有魚，但現在河流衰退的速度，遠超過他的想像。他抱怨道，「這些並非當地居民造成，而是大規模資本與大型開發計畫帶來的」。

高中少女為漁民爸爸守護湄公河

湄公河學校工作坊的成員之一，詩麗瑪妮（Sirimanee Wiset）在烈日下蹲在湄公河支流岸邊，小心翼翼將採集的河水裝進樣本瓶內，再依序進行檢測。

仍是高中生的詩麗瑪妮，犧牲週末假日的娛樂時間，投入保護環境倡議工作擔任志工，為的是捕魚維生的父親，同時也是為了沿岸居民世代生活文化的延續。

詩麗瑪妮的父親因頌（Insom Viset）是中央社採訪的漁民之一。詩麗瑪妮說，投入保護湄公河的原因很簡單，「我想知道父親的捕魚工作未來還能否繼續，也想知道村裡的人，未來是否還能靠這條河生活。」

幾分鐘後，簡易測試結果顯示，水中含有重金屬砷。詩麗瑪妮指出，小時候經常和父親一起捕魚、到河邊玩耍，但如今談到湄公河的心情，已與過去截然不同。「現在連吃魚都會擔心，大家不知道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

對於出身漁民家庭的詩麗瑪妮而言，看到湄公河被測出重金屬污染，衝擊比其他人更為深刻。雖然未來不會接下父親的捕魚工作，但湄公河是家鄉世代文化的延續，她要以倡議的方式繼續守護。

教室裡的河川議題

除了湄公河學校等非政府組織，學界也正透過研究與課程，提高學生對湄公河環境議題的重視。

週日上午，當大多數人正在休息時，清萊一間教室裡坐滿來自世界各地的學生，清萊皇太后大學（Mae Fah Luang University）講師蘇布薩坤（Suebsakun Kidnukorn）站在講台上。

投影幕上，一張張照片快速切換，展示村民上街抗議中國主導的湄公河航道整治工程、居民聚集河岸反對水壩開發，以及監測人員採集水樣檢驗重金屬污染。

蘇布薩坤以略帶諷刺的口吻問道：「你們有使用清萊的水或吃了本地的魚嗎？那恭喜你們，身體可能有重金屬毒物！」

他解釋，對清萊居民而言，一天一天過去，他們體內的重金屬也可能一點一滴地持續累積。

截至目前，泰國官方未明確證實有居民因湄公河重金屬污染而影響健康。

蘇布薩坤向學生講解湄公河流域近年的變化，以及水壩和重金屬污染如何影響沿岸居民的生活。

他指出，湄公河議題不單單與環境有關，多年來，透過研究水壩開發、社區權利與跨境環境治理，這是緊扣地緣政治、跨國治理及人權的問題。

蘇布薩坤說，他會持續向政府遞交請願書，並透過召開政府與居民的會議，讓各界對政府施壓，從而直視問題。

教師走出實驗室保衛環境

另外，也有人誤打誤撞，成為此次湄公河重金屬污染的核心人物。

原本研究空氣污染的清邁大學化學系講師萬恩（Wan Wiriya），並非湄公河議題專家。去年，一群高中生希望檢測清萊地區河川水質，在非政府組織協助下找上他分析水樣，意外揭開泰北重金屬污染問題。

萬恩回憶，當時團隊在郭河採樣後進行分析，檢測結果顯示砷濃度高於泰國污染控制局（Pollution Control Department）公布的數據，部分樣本甚至超過標準值5至6倍。

為了進一步確認污染情況，研究團隊擴大檢測範圍，除了河水，也對沉積物、土壤及植物進行分析。

萬恩向中央社坦承，「一開始其實不是我的研究計畫」，因為他的專長是空氣污染，也曾與台灣學界合作過，自己並非水質研究人員。但隨著檢測結果陸續出爐，他投入更多時間追蹤污染狀況，並評估可能帶來的健康風險。

隨著湄公河重金屬污染事件受到關注，原本專注於空污研究的學者，也開始頻繁接受國內外媒體訪問，向外界說明檢測結果與潛在風險。

對萬恩而言，本來只是協助學生完成一項水質調查，卻意外讓他捲入近年湄公河流域最受矚目的環境爭議之一。

從67歲的尼瓦，到仍在就讀高中的詩麗瑪妮，以及步出校園的老師蘇布薩坤和萬恩，他們來自不同起點，卻走向同一條河，並以各自的方式，守護這條孕育數千萬人的母親之河。（編輯：唐佩君/楊昇儒）1150730